那个位置我一直记得。

是七岁那年春天,父亲突然问我的问题,当时我们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他教我辨认刚冒出来的芽尖,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,几个嫩绿的芽苞像害羞的孩子,躲在褐色的枝皮后。
“你看,”父亲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一根枝条,“找找看,芽苞长在哪个位置?”
我凑近去看,枝条上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小小的隆起,有些已经裂开,露出里面嫩黄的叶尖,我指着一个说:“这儿。”
“不对。”父亲摇头,“往上看,看枝条的顶端。”
我顺着他的指引,发现每个芽苞都长在枝条侧面,与枝条形成特定的角度,而枝条最顶端,总有一个最大的芽苞,像是统领着下面所有的小芽。
“顶芽,”父亲说,“记住这个位置,植物生长,全看顶芽在哪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父亲要让我记住一个芽苞的位置,直到多年后,当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,才恍然明白——原来人这一生,也不过是在找自己的位置。
十三岁,我第一次问自己“是哪个位置”,那时候刚上初中,我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同桌是个瘦高的男生,总爱把课本堆成一道墙,我在那道墙后面,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黄,又一天天变绿。
“你长大想做什么?”班主任让每个同学都说说自己的理想。
同学们都说:科学家、医生、老师、宇航员,轮到我了,我站起来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,那些宏大的词我一个都说不出口。
“随便说一个嘛。”后排有人小声催。
“我……我想画画。”
教室里一阵哄笑,在那个小城里,画画不算正经事,班主任皱了皱眉,说:“画画当爱好可以,正业还得是读书。”
我坐下,又看向窗外,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,每一片叶子有每一片叶子的位置,而我呢?我在哪个位置?
十六岁,父亲带我去见他的一位老朋友——镇上唯一的木匠,木匠姓张,大家都叫他张木匠,他的手很粗糙,却能把一块木头变成各种模样。
“老张,你看看这小子有没有做木匠的天赋?”父亲说。
张木匠让我拿起刨子,在一块木板上推一下,我推得很吃力,刨花卷起来,薄薄的一片。
“不错。”张木匠笑了,“手稳。”
那天下午,我坐在他那间堆满木屑的屋子里,看他做一把椅子,他量了又量,比了又比,每一根榫头都要严丝合缝。
“你以为做椅子很简单?”张木匠一边干活一边说,“每条腿的位置都得对,错一分,椅子就歪了,这世上最难找的,就是自己的位置。”
我那时候已经不小了,听得懂他的话,回家的路上,我问父亲:“爸,你觉得我的位置在哪里?”
父亲没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你还记得我们那年看枣树吗?顶芽的位置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植物都知道往哪长,人也一样。”
后来我上了大学,学的是建筑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没有听任何人的,父亲没说什么,母亲倒是念叨了几天,说学建筑太辛苦。
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,只知道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,就像当年在枣树上找芽苞,一个一个找过去,总有一个是对的。
大学毕业后,我在一家设计院工作,第一年画楼梯,第二年画外墙,第三年才真正开始做方案,我的师傅姓陈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抽烟很凶,说话也凶。
有一天,师傅扔给我一个项目,让我独立完成,我熬了三个通宵,做出来的方案被他批得体无完肤。
“你看看你做的楼梯,”师傅指着图纸,“平台的位置不对,上下楼的转折也不对,你走楼梯的时候不会想一想吗?人的脚踩在哪个位置才舒服?”
我改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终于做对了,师傅点了点头,没夸我,只说了句:“还行。”
但我那天下班走在路上,心里是高兴的,好像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。
三十岁那年,我回了一趟老家,院子里的枣树还在,只是老了,枝条不那么密了,我蹲在树下看,那些芽苞还是长在老位置上,顶芽、侧芽、叶芽、花芽,每一个都认认自己的位置。
父亲从屋里走出来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他看见我蹲在树下,笑了。
“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找到自己的位置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可能吧。”
父亲蹲下来,和我一起看那棵枣树,春天刚来,枝条上又冒出新芽。
“人这一辈子啊,”父亲说,“就是在找‘是哪个位置’这个问题的答案,你现在明白了,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明白。”
“那您明白了吗?”我问。
父亲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,他的眼睛看着远方,不知在看什么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每天早出晚归地种地,那时候我不懂,种地有什么好的,又苦又累,钱又少,现在想想,那就是他的位置,作为一个农民,他的位置在土地上,在春天播下的种子里,在秋天收获的庄稼里。
和父亲的那些作物一样,我也在找自己的位置,植物向上生长,向下扎根,它们天然就知道该在哪里,人不一样,人要找。
那一晚我睡在老家,梦里又回到了七岁那年春天的枣树下,父亲问我:“找找看,芽苞长在哪个位置?”我找了很久很久,终于找到了。
我醒过来,窗外还是黑的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,问我一个新方案的细节,我回过去,把那个位置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。
人生就是这样吧,不停地问自己:是哪个位置?然后一个答案接着另一个答案,一个阶段接着另一个阶段,直到有一天,你不需要再问,因为你知道,你就在你的位置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