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是一个固执的老人,不认路,只认味道,它记得夏天的酸梅汤,记得冬天灶膛里烤红薯的焦皮,记得故乡小城清晨六点的牛肉粉,辣椒红得像一场小型日出,它记得的东西,比我的脑子多,脑子会骗人,说远方好,说自由贵,说人应当往高处走,胃不会,胃在那边,它一直指着南边,指着一条我多年没回的街。

后来我去看医生,胃镜单上画着人体图,医生用笔点了一下左上腹:“胃在那边。”我愣住,原来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胃在肚脐附近,像一只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身体中央,其实它在更靠上的地方,靠近心,难怪心里有事时,胃先知道;难怪想家时,不是心酸,是胃酸。
那晚我走出医院,街边有家小馆子,招牌写着“家乡菜”,我走进去,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,面端上来,颜色不对,番茄太甜,鸡蛋太老,汤里飘着几片敷衍的葱花,我吃了两口,眼泪掉进碗里,老板问:“不好吃?”我说:“好吃。”我没有骗他,我只是吃出了差别:有些味道是饭,有些味道是地址,胃在那边,那个“那边”不是东南西北,是一口锅、一双手、一盏等你到深夜的灯。
再后来,我买了一张回家的票,火车穿过平原,穿过隧道,穿过我离开时种下的那排杨树,母亲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我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“饿了吧。”我没说话,点点头,她进厨房,点火,倒油,葱花滋啦一声,像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问候,我站在灶边,忽然觉得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,被慢慢填满。
人这一生,搬过很多次家,换过很多张床,学会很多种口音,可胃只有一个方向,它不写诗,不讲道理,不问你混得好不好,它只会在某个深夜,轻轻拽你一下,告诉你:胃在那边,你该回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