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医院的门诊大厅,永远人声鼎沸。

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斜射进来,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,排队的人群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,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低沉的嗡嗡声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中药和早点铺子飘来的油条香,还有人们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虑。
老张拎着CT片子,站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这面墙,他太熟悉了,十年前第一次来,是为母亲做白内障手术,那时候他刚满四十,意气风发,母亲说,这医院的墙真白,亮得晃眼睛,现在这墙已经有些发黄了,墙皮有几处微微鼓起,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,他伸手摸了摸,凉丝丝的,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
“让一下,让一下!”护士推着担架床疾步而过。
老张侧身让开,看见床上躺着个年轻人,小伙子闭着眼,左腿打着石膏,高高地吊着,送他来的人满头大汗,一边跑一边喊:“快,他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!”
那声音像极了十年前大伯出事时的情形,老张记得很清楚,也是在这样的走廊里,大伯被推进手术室时,布鞋上还沾着工地的泥,县医院的设备不够,要转省院,那时候的院长还是老周,一个说话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老人,老张还记得他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面墙前的样子,耐心地解释病情,说“别担心,我们都尽力”。
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,有些人走了,有些墙还在。
旁边儿科诊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走出来,孩子大概两三岁,小脸烧得通红,脑袋无力地靠在妈妈肩头,年轻的母亲眼圈也是红的,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还要去拿处方单,手忙脚乱,旁边一个大姐赶紧帮她接过去,说:“我帮你拿,你先坐下哄哄孩子。”
老张看着这一幕,想起妻子当年抱着高烧的女儿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晚,那张椅子现在还在,只是漆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,它见证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,听过多少声叹息和祈祷。
墙上的时针指向十点,老张往里走了走,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诊室里忙碌的景象,三个医生坐在桌前,桌上堆满了病历和检查报告,像小山一样,最年轻的那个应该是刚毕业没几年,白大褂格外白,领口别着一枚党徽,他正在跟一个老人解释用药的注意事项,语速不急不缓,老人频频点头。
另一个医生桌上的电话响了,他接起来,只说了几句,脸色就变了,老张隐约听见他说:“好,我知道了,马上安排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对旁边的同事说:“急诊来了个心梗的,得马上手术。”
三个医生同时站起身,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拨动了一下。
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家属,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哭,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,她的丈夫还在手术室里,已经进去五个小时了,送热水的人来了又走了,值班护士换了一拨又一拨,那面墙依然立在那里,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老张想起女儿说过的话:“爸,你知道吗?省医院的天花板都会说话。”
女儿小时候肺炎住院,每天吊水,她就看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,她说那些裂缝像地图,像河流,像飞鸟的翅膀,后来她考上医学院,实习第一天就在省医院,她说,原来医院里最会说话的,不是医生,是墙和天花板,它们见证了太多,从欣喜若狂的“手术成功”到沉默不语的“我们尽力了”,从咿呀学语的婴儿到弥留之际的老者,墙都听到了,却什么都不说。
诊室的门又开了,护士叫号:“张建国!”
老张走了进去,这次来,是复查,三个月前做的手术,一直没感觉有什么异常,但医生嘱咐一定要来,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,医生看着片子说:“恢复得不错,再坚持用药,三个月后再来一趟。”
老张松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走出诊室的时候,他看见候诊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张新椅子,是那种带扶手的,方便老人起身,旁边还有一个饮水机,热水上面贴着“患者免费”的字样,这些变化,墙最清楚。
省医院的门诊大厅依然人声鼎沸,阳光斜照进来,把那面旧墙照得明亮,人流依然像河水一样流淌,有人进来,有人出去,老张站在大厅中央,仰头看那高悬的时钟。
这面墙还会继续站在那里,迎接下一个十年,下一个二十年,它见证着医术的进步,见证着生命的延续,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,墙上的每一道划痕,每一处修补,都是时间的印记。
走出医院大门,又有一群人在排队挂号,队伍里有老人,有孩子,有背着行李的外地人,也有拿着提包的本市人,他们带着各自的希望和忧虑,走进这个有墙会说话的地方。
省医院的墙,什么都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