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伏天,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。

太阳不再是温和地照耀,而是毫不留情地把光和热一起倾倒下来,空气像是被蒸过的棉被,厚重、湿润,裹在身上,叫人透不过气来,树叶子都卷了边,无精打采地垂着,连影子都是懒洋洋的,路上行人稀少,偶有几个,也是蔫头耷脑的,匆匆地走着,像是要逃离这灼热的包围。
这时候,最活跃的,倒要数那蝉了。
它们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中伏天而生的,天越热,它们叫得越起劲,那一声声的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从清早一直响到傍晚,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唱尽似的,初听时觉得聒噪,听久了,倒觉得这声音里有股子倔强的生命力——任你如何炎热,我自高歌不止。
古人说“蝉噪林逾静”,颇有些道理,在这铺天盖地的蝉声里,心反而渐渐静了下来,想来古人也曾在这中伏天里,或是临水而坐,或是栖于竹荫,听着这同样的蝉声,生出许多感慨来,唐人骆宾王在狱中写过一首《在狱咏蝉》,开篇便是“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”,把一腔的悲愤都寄托在蝉声里了,而虞世南的《蝉》则不同,他写的是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”,多了几分清高与自持,蝉还是那样的蝉,听蝉的人不同,心境便也大不相同了。
我坐在窗前,倒了杯凉茶,慢慢地喝着,茶水是微苦的,入口却清凉,正好消解这暑气,有风吹进来,难得的,带着一丝凉意,树叶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和蝉声应和,远处传来卖西瓜的吆喝声,拖得长长的,在热气里飘荡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就成了中伏天里特有的交响曲。
其实细想起来,人们对中伏天的情感是复杂的,一方面觉得它热得难熬,恨不得躲进空调房里不出来;又觉得没有这炎热,夏天便不像夏天了,就像那些蝉鸣,虽然聒噪,但若少了它们,这个季节就失了几分生气,人就是这样矛盾——在最难熬的时候,偏偏最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。
记得小时候,爷爷总爱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乘凉,他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说:“三伏天,最难受的是中伏,熬过这二十天,秋天就来了。”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熬”,只觉得天热得让人不想动,现在才明白,“熬”这个字里,有忍耐,有坚持,也有盼望,就像这蝉,在土里蛰伏数年,就为了这一个夏天的引吭高歌;而我们也在这中伏天里,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清凉的秋天。
天色渐渐暗了,蝉声也歇了,月亮升起来,把淡淡的清辉洒了一地,中伏的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又是炎热的一天,但没关系,最热的日子总会过去,正如最冷的日子也会过去一样,而我们的生活,就在这四季的轮回里,一天天地往下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