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俏是我们小区活得最“准时”的女人。

每天早上六点零三分,准时能听到她家阳台上的拍打声——那是她在抖被子,那声音不急不缓,一下接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报时器,六点十五分,她推着购物车出门买菜,轮子碾过地砖的节奏都像是刻在多少带着点儿刻度上的,六点三十一分,她会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停留,不多不少,刚好七分钟。
小区里的老人们都说,看李俏就知道几点了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她的时间,永远比别人快那么一点点。
比如她吃午饭,别人是十二点,她十一点四十五就开始了,别人晚上洗澡是九点前后,她八点半就关上了浴室的门,这种“抢跑”式的节奏,让她的生活像是一首跑调的歌,所有人都跟着标准谱子唱,唯独她慢悠悠地快了半拍。
起初我以为她是个急性子,后来发现不是,她做事不慌不忙,走路不快不慢,说话不疾不徐,她的“快”,是一种从容的提前,仿佛她早就知道时间会怎么走,所以永远抢先一步把自己安顿好。
这种古怪的节奏,直到有一次在电梯里和她偶遇才揭开了谜底。
那天我加班回来,九点半进电梯,碰见她也刚回来,我随口问:“李姐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今天是我闺女的忌日。”
电梯到五楼,门开了,她走出去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我得让自己忙一点,不然那种感觉就会追上来。”
我这才想起,三个月前小区里有人说起过,李俏的女儿三年前查出癌症,走的时候才二十岁,刚上大二,那之后没多久,她丈夫也跟她离了婚,搬去了南方。
李俏就这样开始了她的“抢跑”人生。
她总是比别人早一步,是因为她害怕停下来,怕那些空出来的时间会变成巨大的黑洞,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,她活成了一座闹钟,是为了用那些精确到分钟的计划,把“思念”这种最不守时的东西,死死地挡在门外。
有一次我在小区的一片槐花树下的长椅上看到她,坐得很直,眼睛望向远处,我走近了才看清,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女孩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这是我闺女。”李俏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她最喜欢槐花,说槐花的甜味能飘到心里去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今年这棵槐花开得好,我想给她带一把过去。”
说完她就站起来了,拍拍裤子上的灰,用那种“抢跑”的姿势快步走开了,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也许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“活在当下”的人,要么活在过去,要么活在未来,李俏选择了继续往前跑——不是因为她不怀念,而是因为她有太多不能回头的理由。
她的时间比别人快,是因为她的痛苦比别人深。
昨天晚上,我在楼道里又遇到了李俏,她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栀子花,香气浓得化不开,她说要把花搬到阳台上去,因为栀子花喜欢阳光,但不能暴晒,说这话的时候,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花瓣,那动作轻得像碰一个婴儿的脸。
“我闺女以前说,栀子花太香了,甜得发腻,我说她不懂,栀子花是太想让人记住它了,所以才拼命地香。”
她说完就抱着花上楼去了,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在楼梯上,节奏还是那么急。
我们这些人哪,谁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抗着时间的洪流呢?李俏选择活成一座闹钟,用分分秒秒的节奏来填补心里那个无法愈合的窟窿。
她比别人快,不是因为她赶时间,而是因为她想追上三年前的自己,想追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再见的、叫“妈妈”的声音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又听见了李俏拍被子的声音。
六点零三分,准时得像一场永不迟到的仪式。
只是这一次,我仔细听了听,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,好像在说,再怎么碎的日子,也要一下一下地拍下去,拍到每一个褶皱都顺了为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