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老街,铺了一地的碎金,我推着祖母的轮椅,慢慢地在石板路上走,八十六岁的她,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,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雾。

“奶奶,您看,前面有个小孩在放风筝。”我弯下腰,指着不远处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却越过风筝,落在了更远的地方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,我凑近去听,依稀分辨出几个字:“……甜……真甜……”那是我从未听过的童年歌谣的调子,在她沙哑的喉咙里,像风干的叶子碰在一起,脆生生的,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软。
医生说过,阿尔茨海默症会让老人逐渐退化,像倒放的录像带,起初是忘了昨天的事,然后是忘了今天的人,最后连自己的影子都要认不出了,可奇怪的是,当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,她却把几十年前的旧事记得清清楚楚,有时候她忽然叫起我的小名,可那是父亲的小名,她把我当成了另一个孩子。
我有时觉得,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走,走在时间的长河里,逆着水流,朝着生命的源头走去。
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,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冰糖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祖母的眼睛忽然亮了,像孩子发现了宝藏,她伸出颤巍巍的手,指着那边:“要……要吃……”
我买了一串,她接过去,用仅有的一颗牙齿慢慢地啃,冰糖在唇齿间碎裂的声音,和她满足的咂嘴声混在一起,糖水流下来,沾在她花白的胡须上,像冬天的霜花上滴下了蜜。
“好吃吗?”我问。
她笑,露出空洞的牙床,像极了三四岁孩童吃到糖果时才有的笑——毫无遮拦的、纯粹的笑,她使劲点头,把糖葫芦递到我嘴边:“你也吃。”那动作,那神态,和小区里那些奶声奶气的孩子分面包时一模一样。
我咬了一口,酸里裹着甜,甜里透着酸,就像这还老返童的滋味。
旁边长椅上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,其中一个扭头看了看我们,叹了口气:“人老了就是可怜,跟三岁小孩一样。”
他的话不轻不重,却像石子一样砸进我心里,悲哀吗?或许吧,可看着她专注啃糖葫芦的样子,我心里却泛起另一种柔软,孩子从无到有,学会了说话、走路、认人,老人则从有到无,慢慢失去这些,一个是在加法中成长,一个是在减法里归零,可那零,不是虚无,而是一个圆,她回到了原点。
那个原点,是干净的,原始的,不带任何记忆的负重。
风中传来老树的沙沙声,还有隔壁幼儿园孩子们午睡后醒来的哭闹,祖母安静下来,靠在我的肩上,她的手很轻很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臂,就像很多年前,我依偎在她怀里,她也是这样抚摸着我的头,只是角色颠倒了。
忽然,她抬头看我,目光出奇地清澈:“孩子,你怎么长这么大了?”
那一刻,她认出了我,可紧接着,她茫然地低下头,又认不出我了,她只是把脸贴在我胳膊上,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没有关紧的门窗。
我轻轻搂着她,心里想着,岁月不过是把还童的路走了一遍,而来时的路,与去时的路,竟是同一条,只是这一次,换了我牵着她的手。
落日将尽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我推着她慢慢地往回走,轮椅在石板路上颠簸,她的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睡着了。
风里传来她含混的呓语: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
八十六岁的她,在梦里,终于回到了童年,那是我到不了的地方,却是我们最终都要回去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