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来电话时,我正对着一盒切好的鸡胸肉发呆。

“今天买了青椒,特别嫩,”她说,“要不要回来吃饭?”
我想起厨房里那盒寡淡的鸡胸肉,忽然觉得它自己应该不会变出什么好吃的菜来,于是锁了门,往母亲家走去。
青椒炒鸡肉,大概是这世上最寻常的菜了,母亲总是先把青椒切成块,在锅里干煸到微微起皱,盛出来,然后重新起油锅,爆香姜蒜,把腌好的鸡肉滑下去,炒到变色,再倒进青椒,一起翻炒,出锅前勾个薄芡,淋点香油。
她做这道菜的时候,背影很柔和,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的节奏,从她年轻的时候起,就一直这样敲着,从前我坐在厅里写作业,她站在厨房里炒菜;如今我站在她身后看,她依然在炒。
我想起以前的事。
小时候,我最喜欢吃青椒炒鸡肉里的鸡肉,总是把青椒拨到一边,专挑肉吃,母亲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下次再做这道菜时,青椒会切得更大块些,鸡肉也更多些,我后来才知道,她其实也很爱吃青椒——那种炒得刚好断生的青椒,有一点点脆,又不失清甜,可那会儿,她总说自己不爱吃。
如今我倒是爱吃青椒了,母亲却开始往菜里多放鸡肉,说是“你现在正需要补充蛋白质”,她夹给我,我夹回去,一盘青椒炒鸡肉,在碗筷之间,来来往往。
有一回,我买了青椒和鸡肉,想自己做,照着记忆里的步骤,每一步都做得认真,可出锅的味道,总是和母亲做的不太一样,我试了很多次,加料酒、加糖、加一点点蚝油,最后发现,不是味道的问题——是我做菜的时候,总是赶时间,母亲做菜不赶,她会等青椒表面的水汽完全蒸发,会等鸡肉在汤汁里咕嘟一会儿,会让味道慢慢地,渗透进去。
这世上很多事,大概都是急不来的。
后来我不怎么自己做了,想吃了,就给母亲打电话,她总是很高兴,说正好买了青椒,正好买了鸡胸肉,我后来才明白,那些“正好”,其实都是一种想念。
前阵子,闺蜜和我说她分手了,两个人在出租屋里,她做了一桌菜,对方说没什么胃口,她看着那盘凉了的青椒炒鸡肉,忽然觉得,两个人之间那点儿温度,已经连一盘菜都暖不了了。
她说:“你知道吗,不是菜不好吃,是不想一起吃了。”
我想起一个词:烟火气,有人觉得,烟火气是热闹的、浓烈的,是油锅里的刺啦声,是热气腾腾的饭菜,我却觉得,烟火气其实是安静的,是青椒和鸡肉在锅里慢慢融合,是盐一点一点化开,是汤一点点收干,是两个人或是一家人,围着一张桌子,吃着一道做了很多年的菜,说着一些没什么要紧的话。
青椒的绿,鸡肉的白,干干净净地盛在白瓷盘里,配一碗热饭,再简单不过,却也最熨帖。
吃完了,母亲送我到门口,她说:“下次想吃了,提前说一声。”
我点点头,走下楼梯,暮色把整座城市染得温柔,远处的窗户里,有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,我想,那些灯下面,大概也都有一盘青椒炒鸡肉吧——或者别的什么菜,味道不一定多好,但恰恰是最让人安心的。
味道从淡到浓的过程,正是我们和母亲之间情感变化的写照,母亲用一盘青椒炒鸡肉,教会我的,又岂止是如何做出一盘好吃的菜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