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最爱听祖母念叨:“花生这东西,真是天地间的宝贝。”她总是一边剥着花生,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花生的种种好处,那时的我,只惦记着花生仁的香脆,哪里懂得她话里的深意。

花生的好,首先自然是在它的滋味与营养,一把生花生,嚼在嘴里,满口生津,带着泥土的芬芳与阳光的温煦,若是炒熟了,那焦香更是诱人,大雪纷飞的冬夜,一家人围炉闲坐,炉盖上烤着花生,时不时爆出一声“啪”的脆响,剥开微焦的外壳,两粒饱满的仁儿跳出来,烫手,吹几口气,丢进嘴里,满口都是暖融融的香,这香,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,将冬夜的寒凉都驱散了,花生油更是厨房里不可或缺的,用它炒菜、烙饼,总比别的油多一分醇厚的味道,那是土地里长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香。
然而花生的好处,远不止于口腹之欲,外婆在世时,每年秋收都要晒花生,她跟我说:“你看这花生,它不像苹果、桃子那样,把果实高高地挂在枝头,炫耀自己的香甜,它把果实悄悄地藏在泥土下面,要等到根茎都枯黄了,才会被人发现,做人也是一样,真正的好东西,往往是不张扬的。”
是的,花生的品性,令人敬重,它不像那些艳丽的花朵,需要精心伺候,挑剔土壤,稍不顺意便凋零了,花生不挑剔,给它一片沙土,它就安安静静地扎下根去,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地,它也能开出金黄的小花,结出饱满的果实,它的花是谦逊的,小小的,黄黄的,藏在叶丛里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,花谢之后,子房就钻进土里,在黑暗中孕育果实,这种品格,让古人着迷:“落花生”之名,便是因其“花落于地,结荚于土”的特性而来,花生不像其他果实那样招摇过市,而是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最朴素的外壳里,这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智慧?
剥开花生壳,里面一般住着两粒仁,有时是三粒,它们挤挤挨挨的,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衣,这红衣也是宝,补血养气,只是很多人嫌它涩口,轻易就把这层珍贵的“外衣”剥掉了,我想,这像极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——看似无用的,恰恰是最要紧的。
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花生卖,包装精美,品种繁多,可我总觉得,不如小时候从祖母手里接过的那一把香,大概是少了那份“藏”的意蕴,少了那份在泥土中孕育的等待,一粒花生,从播种到收获,要经过一百多天的成长,这漫长的等待,让它的滋味里有了时光的沉淀,有了土地的馈赠。
又想起祖母的话:“花生这名字起得好,落花而生,生而不争,它在地底下把自己养得圆圆满满的,等到该奉献的时候,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人。”这让我想到花生的另一种“好”,一种精神层面的丰盈,它不像菱角那样尖锐,不像莲藕那样中空,它就是那么圆润、实在,这种内敛的丰盈,是一种生命的境界,它教会人们,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外表的华丽,而在于内在的充实;真正的美好,往往需要耐心去寻找、去发掘。
夕阳西下,田间劳作的人们收工回家,孩子们提着篮子,在收获后的花生地里捡拾那些被遗漏的花生,他们的脸上,有着朴素而满足的笑,花生的好处,说不尽,道不完,它让人懂得,世间最珍贵的东西,往往不显山露水,需要你用双手去挖掘,用心去品味,它是土地给予人最温柔的馈赠,也是生活教给人最朴素的哲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