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栋藏在梧桐树荫里的三层小楼,窗明几净,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:“国际毛发健康诊疗中心”,我踌躇再三,推门进去,前台的小护士抬起头来,微微一笑:“先生是来看头发的吧?”

“看头发的医院”——当这个词第一次从朋友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我还在笑他,头发有什么好看的?不过是几根青丝罢了,可当那几根青丝一根根从梳齿间滑落,从枕巾上滚落,从浴室的地漏里消失的时候,我才明白,头发这东西,看着轻飘飘的,却原来是压在男人心头的一块石头。
候诊室里坐着各式各样的人,对面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正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焦躁:“……方案你看着办,我头发的事是大事!”旁边坐着一个染了黄发的年轻人,不停地拨弄着额前的刘海,想掩盖那已经清晰可见的发际线,角落里还有一位女士,戴着帽子,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我猜她也是个脱发患者——这年头,脱发早已不分性别了。
叫到我的号时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接待了我,头发浓密得像假发,他让我坐下,拿了一个类似放大镜的东西在我头皮上仔细地看,我看着他那茂密的头发,心里竟生出些许妒意,医生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,笑道:“放心,你这个程度还早得很,好好治疗,能保住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这医院不像是医院,倒像是一个小小的社会缩影,每个来看头发的人,都怀揣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,都害怕镜子里日渐稀疏的自己,头发之于男人,大概就像皱纹之于女人——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,都是不甘心的挣扎。
从医院出来,阳光正好,我摸了摸头顶,脑子里想着医生开的那些药,盘算着多久能看到效果,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总爱摸我的头,说:“这孩子头发真好,密得像马鬃似的。”那时只觉得烦,现在想来,却有些酸楚。
也许人都是这样,拥有时不觉得珍惜,等到要失去了,才慌慌张张地去求医问药,而这“看头发的医院”,倒也见证了太多这样的故事——关于尊严,关于岁月,关于那些我们不愿放手却终将逝去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