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误入“Steam圣徒商店”时的恍惚感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，我照例浏览着Steam促销页面，突然看到一个名为“圣徒商店”的奇怪分区，没有打折数字，没有“-80%”的醒目标识，页面朴素得像是直接从90年代网页里复制出来的——白底黑字，商品编号，以及一句话描述。 写着：“一个人的孤立与救赎”。
描述只有一行字：“你扮演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中的人，每一次死亡都会让你更接近真相，也更远离人性，建议游戏时长：永生。”
我以为是某个独立游戏的新宣传文案，点进去才发现——这根本不是一个游戏，这是一个真实的“人生体验包”：购买者需要在接下去的30天内，每天早上6点起床，独自从家走到最近的教堂，再走回去，期间不能看手机，不能听音乐，不能与任何人交谈，完成后，你将获得一次“对孤独的终极理解”，以及一个Steam成就徽章：孤勇者。
价格：29.9美元。
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行为艺术，或者更糟糕——现代版的赎罪券，但真正可怕的是，它的商品列表中塞满了类似的东西。“永久性断网三周体验包”、“与陌生人对视五分钟挑战”、“用左手写一个月日记”……每一个都在用Steam的UI语言包装人类最原始的痛苦与困惑。
更诡异的是评论区。
有人留言：“我买了‘一个人吃火锅’那个包，它让我明白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，而是你身边有人，但你们之间隔着几块火锅肉，五星好评。”
另一个说：“‘给前任写一封信但不寄出’包救了我，写完后我哭了三个小时，但把它放进文件夹的那一刻，我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往前走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：也许这才是Steam真正想要达成的“完全沉浸式体验”——不是让你扮演一个虚拟角色,而是扮演一个更真实的自己。
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“Steam圣徒商店”并不真正存在，它只是互联网某个冷僻论坛上流传的都市传说，但它的讽刺意味如此精准，以至于每次想起它，我都会重新打量Steam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、徽章和成就系统。
我们真的在玩游戏吗？还是游戏在玩我们？
当“拥有”代替了“体验”，当“全成就”代替了“真正投入”，Steam上的每一个游戏都变成了货架上的商品——你不是在冒险，你只是在填满一个进度条，你不是在经历故事,你只是在解锁下一个成就。
“圣徒商店”的讽刺正在于此：它把灵魂体验也变成了一件可以购买、拥有、并展示在个人主页上的商品，你想体验孤独？花29.9美元，你想获得内心平静？这里有一个99美元的“禁欲与冥想包”，你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？预付199美元,我们将用30天的严苛计划让你脱胎换骨。
它把人类最珍贵、最私密的自我探索过程——那些本应在沉默的深夜里独自完成的蜕变——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消费行为。
好笑的是，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商店，我一定会买，不是因为我需要它，而是因为它让我感觉自己正在“做点什么”，就像买了健身卡就等于健身了，买了Kindle就等于读过书了，在Steam上买一个游戏就等于玩过了——买一份“灵魂体验包”,就等于我已经完成了一次人格升级。
这是一种新的现代神话：消费即成为。
“圣徒商店”最残忍的地方在于，它根本不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产品，它只提供一个标签，一个徽章，一个可以放进你的Steam成就展示架的数字凭证，然而我们依然趋之若鹜，因为在那个世界里，“看起来像”是”。
也许几年后，当VR技术更加成熟，当数字生活彻底淹没实体体验，真的会有人推出类似“圣徒商店”的服务，到那时，我们或许会坦然地把“学会爱自己”和“走出失恋”明码标价，用信用卡支付，用一个精美的动画徽章宣告世界：我,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个任务。
而现在，每当我在Steam上看到那些显示“已拥有”的游戏时，都会想起那个不存在的“圣徒商店”，想起它那朴素的页面上,用最廉价的黑体字写的一句话：
“真正的体验，从来不在购物车中。”
但那行字下面，依然是一个醒目的“加入购物车”按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