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对,刀在他手里三十年了,从来不曾脱手,睡觉的时候握着,喝酒的时候搁在膝上,就连上茅房也要别在腰后,不是怕人偷,是舍不得离身,这把刀陪他剔过整扇的牛骨,断过七寸厚的猪脊梁,刀口从没有卷过一丝,屠户一条街,他的摊位在最里头,不打招牌,不吆喝,可天不亮门口就有人等着,不为别的,就为这把刀切出来的肉,横丝、竖丝、斜纹,刀刀分明,别人切肉,肉是碎的;他切肉,肉是活的。

可现在刀没了。
他坐起来,脑袋嗡嗡地响,昨晚喝了多少碗,记不清了,只记得最后趴在案板上,旁边的人推他,他拿眼睛瞪人家,那人就缩回去了,再往后,就断了片,他想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又坐了回去。
“找刀?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是个和尚,光头,破袈裟,脚上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,蹲在门框边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正剔牙。
屠夫盯着他看了三息,心里头什么东西猛地一跳,他把这种不安压下去,哑着嗓子说:“把刀还我。”
和尚没动,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,含糊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?”
“这条巷子十三年没进过外人,你一个和尚蹲在我家门口,不是你是谁?”
和尚笑了,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,嘴角往上扯,眼睛却往下弯,整张脸皱成一团,像个风干的苦瓜。“你说对了,”他终于站起来,从袈裟底下抽出一把刀,刀刃朝外,刀柄对着屠夫,“是你的刀。”
屠夫伸手去接。
可和尚缩回去了。“不急,你先看看,这个是真是假。”
屠夫一愣,低头去看那把刀,刀身三尺六寸,刀背厚四分,护手处磨得发亮,刀柄上缠着褪色的麻绳——不对,麻绳是他家新换的棕绳,怎么变了颜色?再仔细看,刀身上那三道暗纹还在,可深浅不对,他磨了三十年,那三道纹早就磨得只剩一道半了。
“这不是我的刀,”屠夫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和尚把刀往地上一插,青砖地硬得像铁,那刀却直直扎进去三寸,立在两人中间,刀身嗡嗡作响。“这是你的,只不过它饿了。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你的刀,陪了你三十年,三十年,它替你断筋碎骨,替你斩肉剔膻,替你挡了多少怨气,你知道么?猪牛羊临死之前那口气,不会凭空消散,你切它们一刀,它们就回你一口,三十年,你的刀上攒了多少口怨气?这刀已经不是凡铁了。”
和尚伸出一根手指,在刀身上轻轻一弹,声音清越,像寺庙里的铜钟。“它现在是活的,它有名字了,江湖上管这种刀,叫屠夫至宝。”
屠夫盯着那把刀,眼神变了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,三个月前,有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来找他,说自己要死了,一辈子没吃过饱饭,能不能赊二两猪头肉,他心一软,切了半斤给他,那老头吃完就走了,第二天死在桥洞底下,他去看过一眼,老头嘴角是翘着的。
从那以后,这把刀切肉的感觉就不太一样了,说不清楚,好像刀口变得更利了,利到不像是在切,像是在“化”,刀锋碰到肉的那个瞬间,肉自己就开了,自动让出一条路来,像是在怕这把刀。
“它想要你做的事情,”和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你未必愿意,它已经尝过极好的东西了,你觉得它还能甘心回去切那些猪牛么?”
屠夫沉默了很久,他想起了些什么,却又说不清。
“所以呢?”
“”和尚笑了笑,蹲下身,把那把刀从地上拔了出来,“所以你得选。”
“选什么?”
和尚没有回答,他转过身,背对着屠夫,身影渐渐消失了。
过了半晌,屠夫回过神来,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朝着那个方向伸着。
他的刀,最后落在了街上,一把是那把传说中满含怨气的“屠夫至宝”,另一把,是他案板底下那把磨了三十年、普普通通的剔骨刀,他不知道自己该拿哪一把。
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他往回走了两步。
推开后门,走了进去。
案板还在,空荡荡的,没有刀,也没有肉。
他探了探身体,从案板底下,摸出了那把剔骨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