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从阿良的舌头开始的。

那天他正在地里挖土豆,突然觉得舌头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,他舔了舔,尝到了一股铁锈味,回到家对着镜子张开嘴,他看见自己的舌头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,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舌根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他以为是上火了,喝了三天凉茶,裂纹却没有消失,反而又多了几条,纵横交错,像龟裂的旱地。
后来他发现,村里其他人的舌头也开始裂开了。
最先发现的是陈姨,她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部,平时话最多,舌头裂开之后她说话变得含混不清,像是嘴巴里含着一块石头,接着是张老师,他在村小教书,舌头裂开之后上课只能写板书,学生问他问题他就摇头,再后来是村长,是理发店的阿青,是桥头修车的李跛子,是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每天下棋的老王头和老孙头,整个村庄的舌头都在裂开,像一场无声的瘟疫。
我去村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周了,我是写故事的,听说了这个怪事,觉得里面可能有个好素材,接待我的是老周,村里唯一舌头还没裂开的人,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匠,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多余的话。“他们只是不想说话了,”他坐在院子里刨一块木头,头也不抬地说,“舌头裂开,正好。”
我不太理解他的话,但还是决定住下来看看,我住在了阿良家,每天晚上去村里串门,试图和那些舌头裂开的人们聊聊天,但他们都摇摇头,指指自己的嘴,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,他们不是不想说,只是说不出来了,裂开的舌头似乎剥夺了他们发声的能力,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、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那段时间村里特别安静,没有人吵架,没有人讨价还价,没有人在村口大声招呼谁回家吃饭,没有孩子的哭闹声——孩子们倒是没事,他们七八岁的年纪,还没学会把舌头藏起来,但大人们集体沉默了,整座村庄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。
我问老周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放下手里的刨子,看了我一眼。“你还记得几年前的事情吗?”他说,“村里要修水库,政府说了会补偿,后来钱没到位,大家去找了几次,没有结果,后来有人去上访,在半路上被打了一顿,再后来这事就没人提了。”
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段往事,但没有印象,我毕竟不是本地人。
“还有前年,”老周继续说,“村东头的王老汉被儿子送到城里养老院,回来之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说他儿子想卖掉老宅的地基,有人想帮他出头。”老周停了下来,重新拿起了刨子,“也没用。”
那天晚上我去找阿良喝酒,他喝了几杯,突然张开嘴让我看他的舌头,月光下那些裂纹比他刚告诉我时更多了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舌头,像一片干涸的稻田,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意思是:我听见了,但我不能再说了。
我突然打了个寒战,联想到这是不是一种奇怪的惩罚,惩罚那些知道太多的人。
阿良摇了摇头,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:病。
是在第二天,我准备离开的时候,遇到了村口的老王头,他坐在树下,棋盘摆开了,对面空无一人,我走过去坐下,他看见是我,笑了笑,我问他下不下棋,他点了点头。
我们下了一盘棋,中局时他表现得很兴奋,似乎是走出了什么绝妙的招数,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嘶”声,像漏气的声音,他的脸涨红了,又努力了一次,仍然只有嘶嘶的气音,他放弃了,指指棋盘,又指指自己的嘴,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
我忽然明白了,舌头裂开的人说不出来话,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说话,而是他们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,他们曾经试图说话,试图让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变得合理,试图让听得见的声音掩盖那些听不见的真相,但那些话说完之后,事情没有任何改变,就像水库还是没修,王老汉还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那些应该被处理的人依然安稳地坐在他们的位子上。
所以他们的舌头选择了裂开,不是惩罚,是放弃,是身体比灵魂先一步理解了沉默的必要。
那些裂纹像是沿着舌头上的每一条话语的轨迹生长出来的,像是每说出一句无用的话就在舌头上留下了一道伤疤,日积月累,伤疤积攒够了,舌头再也撑不住了,就像一块被反复摔打、踩踏的泥巴,终于彻底裂开了。
我在村里住了五天之后也离开了,走的那天,老周送我到村口,他的舌头依然完好,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,他说,他怕自己开口说话之后,舌头也会裂开,我站在村口回头看那座村庄,阳光灿烂,炊烟正常升起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大人们坐在自家门口择菜、喝茶、晒太阳,一切都那么安静、那么祥和,像一幅画。
我突然想起阿良在桌上写的那个字:病,也许这真的是一种病,而且是一种厉害的病,让所有人无法开口,但也许不是,也许这只是一个舌头会裂开的村庄,而我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。
回到城里之后,我查了很多资料,试图找到一种“舌头裂开”的病症,皮肤病学的书翻遍了,没有,免疫科的厚到能砸死人的专著里也没有,我又查了精神科,倒是找到一个类似的概念,叫“转换性障碍”,说人的心理创伤会转化成生理症状表现出来,但解释得很模糊,而且只有两段话。
我放弃了。
后来,动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又想起了老周,想起他送我到村口时最后一句话,也是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他说:“这里的人不是哑了,是舌头裂开了,裂开的意思就是,它还在,但你没用了。”
我想了很久,最终决定把这篇文章写下来,不是因为我觉得它有价值,而是因为我怕有一天我的舌头也会裂开,到那时候,我会希望有某个人,哪怕只有一个人,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