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醒来,一阵熟悉的翻涌从胃底升起,我冲向洗手间,趴在马桶边,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爆发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眼睛充血,胃部剧烈收缩——吐了,吐完之后,我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、眼窝深陷的自己,这样的早晨,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。

医生说这是胃食管反流,开了一堆药,朋友说可能是压力太大,建议我去旅行散心,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问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,只有我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胃病,这是身体在排毒——排出那些无法消化的记忆,排出那些已经腐烂的昨天。
我想起高三那年,为了考上理想的大学,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清晨五点,当室友还在酣睡,我已经在走廊尽头背书,那时的我总是边背书边干呕,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,为一个记不住的英语单词,后来我如愿考上了那所大学,却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专业,大二那年,我选择了退学复读,这次呕吐变成了习惯,像身体被拧开的水龙头,怎么都关不上。
第一段感情结束的那天,我吐了一整个晚上,她不理解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发呆,为什么我喜欢在深夜出去走,为什么我的手机里存满了忧郁的歌,分手后,她很快有了新欢,而我却还在呕吐——不是生理上的呕吐,而是灵魂的排异反应。
工作后的第三年,我辞去了那份人人羡慕的高薪工作,老板说你有病,同事说你想不开,只有我知道,那个看似光鲜的职位背后,是一个个被扭曲的自我,是一句句违背内心的谎言,辞职后的第一个早晨,我奇迹般地没有呕吐。
可现在,我又开始吐了,不是因为病,不是因为压力,而是因为我开始怀疑——怀疑所有我坚持过的东西,怀疑所有我以为正确的选择,女友问我为什么不结婚,我说等一等,母亲问我为什么不回家,我说等一等,朋友们问我为什么变得沉默寡言,我说等一等,等什么?等我不再呕吐的那一天吗?
夜深了,城市的声音逐渐远去,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看着这个吐到虚脱的男人,忽然,我笑了,原来我一直都在呕吐,就像身体要排出异物一样,我的灵魂一直在排出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——那些别人期待的期望,那些社会强加的标准,那些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梦想。
每一次呕吐后,我都会变得更空,但这种空不是虚无,是清空后的澄明,像被暴风雨洗过的天空,我知道,总有一天,当所有的杂质都被排出,当身体里只剩下最纯粹的部分,这场不止的呕吐就会停止,那时候,我会变得很轻,轻到可以随风飘荡,飘到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清晨的阳光透进窗户,又是一个新的早晨,我安静地趴在地板上,等待着胃又一次的翻涌,这一次,我不再恐惧,因为我知道,每一次呕吐都是新生,都是我与过去的告别,都是向未来的靠近,直到最后一刻,直到什么都不剩,直到只剩下真正的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