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晓宇这个名字,在闽南一个小镇的旧巷里,曾经像夏天的蝉鸣一样响亮。

我认识他是在镇上的榕树下,那年夏天,他刚从省城回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总夹着一本泛黄的诗集,他说话慢悠悠的,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。“世界很大,”他指着远方的山说,“但我们的根在这里。”
他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,讲他读过大学,讲他写过一些诗,在那个连电视都少有的年代,杨晓宇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传奇人物,村里的老人说他是“读书读傻了”,但孩子们都爱听他讲故事,他讲《诗经》里的关关雎鸠,讲屈原的湘君湘夫人,眼神明亮得像要发光。
当时代的浪潮席卷而来,这个小镇也未能幸免,工厂的烟囱取代了榕树,水泥路覆盖了青石板,杨晓宇的诗集被母亲当成了废纸,连同那些手写稿一起,在某个黄昏化为灰烬,他跪在地上,泪水滴落在灰烬里,像是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死了。
后来他去了福建的电子厂,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,我第一次在镇上的理发店遇见他时,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背也驼了,他不再谈论诗歌,而是谈论着加班费、房租和孩子的学费,他的眼睛浑浊了,偶尔亮起的光,也迅速被生活的阴霾吞没。
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,他站在人群中,神情木然,有人谈论着他曾经如何用诗换钱,有人嘲笑他的“不切实际”,他只是一遍遍重复着“我妈走了”,像是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。
我偶然听说他在深圳的某个工厂里,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打工生活,没有人知道他写过诗,没有人记得那个在榕树下讲故事的少年,他在群体中沉默,像那个被遗忘的时代留下的最后一个音符。
杨晓宇的故事,或许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故事,我们都在时代的大潮中沉浮,有人成功,有人失败,而大多数人,只是默默承受,他的悲剧不在于失败,而在于他始终是这片土地上的异乡人,既无法融入都市,也无法回到故乡。
站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路口,我想起杨晓宇曾经念过的一句诗: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”那些被时代浪潮裹挟的灵魂,他们的理想和诗歌,也许终将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为尘埃,但每一个杨晓宇,都曾那么认真地活过,那么执着地爱过,哪怕最终只能成为故乡的异乡人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榕树下念诗的少年,他的眼睛里,装着整个世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