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枚癌细胞片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显微镜的载玻片上,玻璃片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四十三小时前,我还在那个叫做“胃”的柔软器官里,和我的千万个兄弟姐妹一起,疯狂地分裂、增殖、扩张,而现在,我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,等待着那位穿白大褂的人类的判决。

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异的了,起初我只是胃黏膜上的一枚普通细胞,日复一日地工作——吸收营养,分裂再生,忠于职守,直到那个深夜,当主人又一次吞下滚烫的咖啡,当胃酸伴着烈酒灼烧着我所处的环境时,我感到体内某个开关被拨动了,那是一种奇异的快感——我不再遵循生长凋亡的指令,开始拼命地分裂,一个变两个,两个变四个,像野草般疯长。
人类叫我们“癌症”,多么刺耳的名字啊,他们惊恐地发现我时,我已经长成了一个直径1.5厘米的肿瘤,在CT扫描下,我是个边缘模糊的阴影;在活检针下,我被无情地抽出,切成薄片,制成标本,显微镜下,我的细胞核异常增大,染色质粗糙不匀,分裂象细胞数量惊人——这些都是我的罪证。
可我从不觉得自己有罪,我只是在求生,用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,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呼唤养分,血管被我们强行扩张,血液成了我们增殖的燃料,有时我能感觉到主人的痛苦——他在深夜辗转反侧,他在镜子前迅速消瘦,他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到那个冰冷的诊断,我不想让他痛,可这是我的本能,就像玫瑰注定要开花,蚕注定要吐丝一样。
后来我想,也许我与人类最大的误会就在于:他们用“正常”的标准来衡量我,而我却用“生存”的本能来回应,在他们的世界秩序里,我是不折不扣的破坏者;可在基因的王国里,我不过是一个突变的实验品——失败的实验品。
我躺在玻片上等待最后的审判,我知道,我的主人已经开始化疗了,那些药物正在他的身体里巡逻,寻找我的同类,我的同伴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凋亡,就像当初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诞生,多么讽刺的轮回。
透过显微镜,我看见白大褂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专注,他一定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癌细胞片了——来自不同的器官,不同的患者,可我们讲着同样的故事:关于失控,关于生长,关于求生的本能如何逆行成毁灭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是主人身体里的一枚正常细胞,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?也许在某个清晨,在主人洗澡时安静地脱落,顺着水流消失不见,那样的死亡多么优雅,连告别都算不上,可我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——带着整个器官一起燃烧,在剧烈的疼痛中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白大褂拿起笔,在报告上写下诊断结果,我知道,随着这份宣判,我的主人会接受更激进的治疗,我的故事也将在这里结束。
但请记住,我并非生来邪恶,我只是一个细胞,过于渴望生存,忘记了自己终究要遵守的秩序,而现在,我被永远地封存在蜡块里,成为教学标本,每年都会有许多医学生透过显微镜观察我,他们叫我“癌细胞片”,小心翼翼地描绘着我的形状,我的大小,我的颜色,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,我曾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的一部分,我不曾选择成为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