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“一个”并不准确,应该是“一类”——那些在白天让我心绪不宁、辗转反侧的人与事,它们在梦境里凝结成具体的形象,有时面目清晰,有时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。

梦里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激烈的对峙,只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我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着,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像钟摆一样精准,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倒计时,我想加快脚步,却发现自己踩进了棉花般的虚空里,每一步都在原地踏步,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就在他即将触及我肩膀的刹那,我醒了。
心跳如擂鼓,后背湿透,窗外月光正好,照在书桌上摊开的书页上,我坐起身,发现自己正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,那种熟悉的、被追击的委屈感,即使在醒来后依然清晰。
平复呼吸后,我忽然意识到这愤怒多么不可理喻,他在我的梦里做了什么?什么都没做,他甚至没有碰我,他只是在走路,只是存在,就足以让我感到不安,这种不安,与其说是针对他,不如说是针对那个无法摆脱的、被追赶的感觉本身。
人为什么会对陌生人产生敌意?我曾经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
小时候,我害怕邻居家的大黄狗,有段时间它总在巷口等我,一看到我就低吠,后来才知道,它是被前主人遗弃的,对人没有信任,那时的恐惧是最单纯的,因为它有具体的对象。
但梦里的敌人不同,它没有名字,没有面孔,只是一种状态——被追赶的、不得不逃脱的状态,就像你明明站在平地,却感觉自己正要坠落。
让我恐惧的从来不是那个人,而是那种被追击的感觉本身,如果我能预知,也许一切都会不同,但我不能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笑了,原来我害怕的不是敌人,而是害怕“害怕”本身,就像怕黑的人,怕的不是黑暗,而是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一切,敌人之所以阴魂不散,恰恰是因为我没有真正面对,一直在逃跑。
那个下午,我推开椅子站起来,窗外的阳光正好,把屋内的阴影都逼退到了墙角,我看到他还在那里——不是作为敌人,而是作为一个需要理解的对象。
“如果你要跟我走,”我说,“那就一起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,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又有什么东西生长起来,梦里那种被追赶的感觉,在那一刻,忽然消失了。
我关上了门,或者说,我打开了门,这不是妥协,更不是和解,而是放下——放下那份无谓的敌意。
就像我终于明白,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门外,而是在你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制造战场,当你决定从自己的战场上抽身,梦境里的敌人,也就成了梦中模糊的影子,再也构不成威胁。
窗外阳光正好,把一切阴霾都驱散了,远处的街道上,有人在悠闲地散步,一切如常,又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,因为我终于明白,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,而是那个不肯放手的自己。
而我,已经在睡梦中,学会了如何在自己的战场上撤兵,如何在自己的心里,留下一个没有敌人的夜晚。
从此以后,即便再梦见敌人,我也不再害怕,因为在那之前,我已经与自己达成和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