枇杷黄了,江南的初夏便到了。

街巷里开始有人挑着担子卖枇杷,竹篮里垫着新鲜的枇杷叶,一颗颗圆润的果实卧在上面,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,还带着晨露的湿意,那颜色是浅浅的、暖暖的黄,透着橘色的光,像极了旧时人家窗台上晾晒的蜜蜡,卖枇杷的妇人用吴侬软语喊着:“枇杷要伐?白沙枇杷,甜得来……”声音软糯,像是也被糖水浸过了似的。
我总在这时候想起外婆。
外婆家有一棵枇杷树,长在天井的东南角,树干粗壮,树冠如盖,叶子大而厚,深绿发亮,背面生着细细的绒毛,冬日里,枇杷花开,一簇一簇的,黄白色的小花躲在叶间,散着淡淡的香,不张扬,像旧时女子低眉敛目的温婉,到了初夏,果子便黄了,外婆会搬出木梯,靠在树干上,颤巍巍地爬上去,用一把老剪刀,轻轻地把枇杷连着一截短梗剪下来,我在树下仰着头,阳光透过枇杷叶洒下来,碎碎地落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“莫急,莫急。”外婆在树上说,“等煮了糖水,再吃热的。”
枇杷糖水,是外婆的拿手戏,她把枇杷一颗颗洗净,用指甲轻轻剥去那层薄薄的皮,那皮薄如蝉翼,稍不留神就会撕破果肉,她却剥得极好,果肉完整地露出来,黄澄澄的,像一枚枚温润的琥珀,她用刀尖在果肉上划一道小口,取出里面那几粒光滑的棕黑色的核,核不能扔,外婆说,枇杷核儿煮水,能治咳嗽,她把核放在一个小碗里,留着。
灶台上的砂锅里,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响了,外婆把剥好的枇杷肉放进去,加几粒冰糖,冰糖是黄冰糖,她说,黄糖比白糖润,煮出来的糖水更清甜,火候是小火,慢慢地煨,不多时,厨房里便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,那香不浓烈,清清浅浅的,像是风里夹着枇杷花的余韵。
煮好的枇杷糖水,盛在白瓷碗里,枇杷肉的边缘变得透明了些,像是浸了水的琉璃,汤水是浅浅的琥珀色,清亮亮的,能看见碗底,喝一口,甜,但那甜是带着果香的,不腻,温温润润地滑进喉咙,像是初夏的风拂过心口,枇杷肉呢,软而不烂,入口即化,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,在舌尖上打着旋儿。
那时候,我总是一边喝糖水,一边听外婆讲从前的事,她说她小时候,外婆的外婆也煮枇杷糖水,那时候没有冰糖,就用红糖,红糖煮出来的糖水,颜色深些,味道也醇厚些,她说,江南人家的夏天,就是从一碗枇杷糖水开始的。
后来我离开江南,去北方念书,北方的夏天来得急躁,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春跳到了夏,街上的水果摊摆满了西瓜、樱桃、桃子,却很少看得见枇杷,偶尔见到,也是装在泡沫箱里,从南方运过来的,颜色黄得发暗,像是长途跋涉后疲惫的旅人,失了精气神,我买过几回,剥开来,果肉干巴巴的,不如外婆树上的那般水润。
去年初夏,我回到江南,外婆已经走了,天井里的那棵枇杷树还在,依然枝繁叶茂,依然结满了果子,我站在树下,仰头看那满树的金黄,阳光穿过叶缝,落在我的脸上,还是从前的样子,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搬木梯的身影了。
我搬出木梯,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,爬到树上,用剪刀一颗一颗地剪,枇杷叶上的绒毛蹭在手臂上,痒痒的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在树上,我在树下,她喊我“莫急”,我喊她“当心”,那些声音,仿佛还在风里,风一吹,枇杷树沙沙地响。
那天晚上,我自己煮了一锅枇杷糖水,步骤是记得的:去皮,去核,加黄冰糖,小火慢煨,可煮出来的味道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,或许是火候,或许是糖的分量,又或许,是少了一味叫作“从前”的药引。
我端着那碗糖水,坐在天井里,月光洒在枇杷树上,叶影婆娑,我忽然想起外婆说,枇杷核能治咳嗽,其实我小时候,真正咳的时候,喝的并不是枇杷糖水,而是枇杷膏,那膏药黑乎乎的,黏稠得很,带着一股苦味,我不肯喝,外婆就哄我:“喝了就不咳了,外婆给你煮糖水。”于是我捏着鼻子灌下去,然后得到一碗甜甜的枇杷糖水作为奖赏。
如今想来,那碗糖水里,藏着多少温柔的心思。
枇杷糖水,说到底,不过是枇杷、冰糖、水的组合,可它又不只是这些,它是江南初夏的风,是老屋檐下的雨,是外婆手上的皱纹,是童年里一段不肯褪色的光阴,它清甜,温润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,像极了人生的滋味——有些甜,有些酸,有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,思念。
我把那一碗枇杷糖水喝完了,碗底剩下几片枇杷叶,是我煮的时候随手放进去的,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,脉络清晰,像是写着一封从前的信。
明年初夏,枇杷还会黄,糖水还会煮,而我,也会像外婆那样,把这碗糖水,端给坐下来的人。
一碗枇杷糖水,半部江南初夏,剩下的一半,是回不去的时光,和忘不掉的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