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座城,魂之猎手不是荣耀,而是一种诅咒。

他们行走于生与死的缝隙,替活人收拾亡者留下的残局,人死后若执念太深,灵魂便不会归于长河,而会化为“秽魂”,在夜里吞噬梦境、引诱生者走向水边,唯有魂之猎手,能以魂灯照出其执念,以猎魂刀斩断其束缚。
林烛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个魂之猎手。
他的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影子的刀,手里提着一盏青灰色的灯,灯里燃的不是油,而是逝者留下的最后一缕念,每猎一缕魂,灯便亮一分;可灯越亮,他自己便越像一个空壳,师傅曾说过:“魂之猎手最怕的不是恶鬼,是心软,你一可怜它们,刀就会钝;刀一钝,灯就会灭;灯一灭,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林烛一直记得这句话。
直到那个雨夜,城南废弃的戏院传来唱腔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根湿透的丝线,缠着路人的脚踝,有人梦见自己走进戏院,坐在台下,再也不愿醒来,林烛提灯而去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看见戏台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。
她没有脸,五官处只有一团朦胧的雾,可她的歌声却让人心口发疼。
林烛拔出猎魂刀,刀身映出她的执念:十年前,她等一个叫阿昭的人归来,战争结束了,别人都回来了,只有阿昭没有,她穿着嫁衣等到白发,最后死在戏台边,可她仍不肯走,因为她怕阿昭回来时,找不到她。
“你不该留在这里。”林烛说。
红衣女子停止歌唱,轻声问:“他回来了吗?”
林烛沉默,魂之猎手不能对魂说谎,因为魂灯会灭,可他也不能说真话,因为她若知道阿昭早已死在异乡,执念会瞬间化为怨恨,整座城都将陪葬。
魂灯开始摇晃,戏院外,梦游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闭着眼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林烛握紧刀,他只要一刀斩下,就能让她消散,可他的刀尖抵住她心口时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自己也曾等过一个人,那人是他母亲,母亲走的那天,把一盏旧灯塞进他手里,说:“别让它们迷路。”
原来魂之猎手猎的不是魂,是迷路的人。
林烛收回刀,盘膝坐下,他摘下魂灯,将灯火贴近自己的额头,按照猎手禁忌,他可以把记忆投入灯中,代替魂的执念,记忆烧尽,魂可安息,而他会忘记一部分自己。
“我替你记得他。”林烛说,“你走吧。”
红衣女子愣住,下一瞬,魂灯爆发出刺目的光,林烛关于母亲的记忆被抽离,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桥,桥那头,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,朝女子伸出手。
女子终于笑了,她提起嫁衣,像十年前那样,一步步走向他,歌声最后一次响起,却不再哀怨,而是轻快得像春日流水。
天亮时,戏院恢复了寂静,梦游的人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,只记得夜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林烛走出戏院,怀里魂灯依旧亮着,只是比昨夜暗了一些,他忘记了许多事,甚至忘记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,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递给他一朵白花。
“谢谢你,魂之猎手。”她说。
林烛接过花,愣了很久,然后他把花别在灯柄上,继续走进晨雾未散的街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忘了谁,但他记得自己还要往哪里去。
因为这座城里,总有灵魂在夜里迷路,而魂之猎手,就是替他们点灯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