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是秋天,祖母穿着蓝布衫,举着竹竿敲柚子,咚的一声,柚子落在草地上,滚到我脚边,空气里泛起清苦的香,她弯腰捡起来,用刀在厚皮上划开六瓣,像剥开一朵莲花,果肉晶莹,微酸,带一点凉。

我小时候不爱吃柚子,嫌它麻烦,嫌它酸,祖母总把果肉剥好,放进白瓷碗里,撒一点糖,她说,柚子要慢慢吃,日子也要慢慢过,那时我不懂,只顾端着碗跑到电视机前。
后来老屋拆了,柚子树也没了,祖母住进城,不再剥柚子,她老得很快,手指弯曲,连橘皮也剥不动,超市里的柚子一年四季都有,皮薄,肉甜,却再没有那种清苦的香。
梦里,我站在树下,祖母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她把一瓣柚子递给我,说:“吃了柚子,就要回家。”我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冰凉的果肉,忽然醒来,窗外天刚蒙蒙亮,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昨天买的柚子,塑料袋还没拆,果皮散发淡淡的气味,像梦的余味。
我坐起来,慢慢剥开,皮很厚,指甲掐进去,溅出细密的汁水,一瓣一瓣掰开,白筋络缠着果肉,像一些说不清的牵挂,我吃了一瓣,酸甜在舌尖漫开,原来柚子还是柚子,只是吃柚子的人,已经走了很远。
梦见柚子,就是梦见一个回不去的地方,那里有树,有风,有祖母的竹竿敲在枝头,咚、咚、咚,每一声,都像在叫我的小名。
我把剩下的柚子放进瓷碗,像小时候那样,没有撒糖,我想,有些酸味不该被盖住,它们提醒我,曾有人把最甜的部分留给我,而我当时只顾着长大。
窗外渐渐亮了,秋天正从一片柚皮里醒来,我对自己说,等下一个假期,回家去,哪怕老屋不在,哪怕柚子树不在,至少可以买一只柚子,和母亲坐在阳台上,慢慢剥,慢慢吃,慢慢说一些没用的话。
到那时,梦就不必再替我回家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