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湾的人都说,马臣这一辈子,只做了一件事:摆渡。

马臣不是船夫出身,年轻时他在城里做木工,后来父亲病重,他回了村,父亲留下一条旧木船,说,河不宽,可总有人要过,马臣便接了下来,那时村里还没桥,孩子们上学、老人看病、赶集卖菜,都靠这条船,马臣话少,收钱也随意,有钱给两块,没钱下次再说,有人笑他傻,他只把竹篙往水里一点,说:“河不等人的。”
夏天河水涨,他守在渡口,一夜不睡;冬天河面结薄冰,他拿木槌敲开一条路,有一年,邻村媳妇半夜难产,男人在岸边喊破了嗓子,马臣披上棉袄就撑船过河,把人送到镇医院,回来时天已亮,他冻得手都握不住篙,别人谢他,他摆摆手,说:“赶上了。”
后来,县里要修桥,测量队来了,图纸画在村委墙上,马臣每天收工后去看,看不懂,就问技术员,技术员说,桥一通,渡口就撤了,马臣沉默很久,说:“那是好事。”
桥动工那年,马臣把攒下的钱捐了,钱不多,用红纸包着,递过去时手有些抖,村里人说:“马臣,你摆了一辈子渡,不给自己留点?”他笑:“桥修好了,大家都方便,我也方便。”
桥通那天,锣鼓喧天,村长让马臣剪彩,他躲到人群后面,孩子们找他,喊:“马臣爷爷,你上去说句话!”他被推到桥头,憋了半天,只说:“以后上学,不用等船了。”
大家要把桥叫“马臣桥”,马臣急了,说:“桥是大家的,叫学生桥。”可村里人私下里还是叫它马臣桥,卖菜的老太太说,走马臣桥,心里稳,上学的孩子说,马臣桥不晃。
再后来,马臣老了,不再摆渡,他常坐在桥头,看河水从桥下过,有人问他:“这辈子亏不亏?”他摇头:“河上有桥,心里没桥,才亏。”
风把河面吹皱,像他年轻时撑开的每一道水痕,马臣眯着眼,仿佛又听见有人在对岸喊:“马臣,过河——”
他应一声,站起身,桥在脚下,稳稳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