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儿,把腌过的小萝卜条叫萝卜仔,它不是宴席上的主角,只在清晨的白粥旁,安安静静地占一小碟,可离开家越久,我越常想起它。

小时候,冬至一过,奶奶就开始做萝卜仔,白萝卜从地里拔出来,带着泥和霜气,她坐在小竹凳上,刀起刀落,把萝卜切成小拇指粗的条,院子里摆开竹筛,萝卜条白花花铺一片,像晒着一层薄雪,奶奶说,晒萝卜仔要看天,太阳太毒会干硬,风太大又会失了脆气,每天下午,她都要去翻一遍,像照看一群贪睡的孩子。
两三天后,萝卜条微微卷起,捏在手里还有一点柔韧,奶奶把它们收进大盆,撒盐,揉搓,她的手粗糙有力,盐粒在萝卜条上沙沙响,等水分慢慢渗出来,她又加蒜末、辣椒碎、豆豉和一点糖,最后淋一勺米酒,香气一下子冲出来,辛辣里带着清甜,我总忍不住伸手偷吃,奶奶便拍我的手背:“心急吃不了好萝卜仔。”
腌好的萝卜仔装进玻璃坛,压紧,封口,坛子放在灶边阴凉处,等上一个星期,开坛那天,酸香、辣香、酱香一起涌出来,夹一筷放在白粥上,萝卜仔脆得“咔嚓”一声,咸鲜过后,竟有一点回甘,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,只觉得早餐有了萝卜仔,粥都能多喝两碗。
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城市,超市货架上有各种酱菜,包装干净,名字却叫“萝卜干”,我买过几回,味道不差,可总像少了什么,也许是少了院子里那层薄雪似的竹筛,少了奶奶手背上沾着的盐粒,少了开坛时满屋子的期待,深夜加班回家,我煮一碗白粥,配几根萝卜仔,忽然就想起南方冬天的风,想起奶奶坐在小竹凳上,慢慢切萝卜的背影。
再后来,我也学着腌萝卜仔,打电话问奶奶比例,她在电话那头笑:“盐要少一点,糖要一点点,辣椒看你自己的胆子。”我把白萝卜切成条,晒在阳台,拌上调料,装进玻璃坛,城市里没有院子,也没有竹筛,但坛子放在窗边,阳光照进去,像把一段旧时光封了起来。
一个星期后开坛,味道当然不如奶奶做的,可当我夹起第一根萝卜仔,咬下那一声脆响,心里忽然踏实了,原来,萝卜仔这样普通的小菜,也能替人守住一条回家的路,它不张扬,不昂贵,只在白粥旁边,提醒我:日子再忙,也要慢慢晒,慢慢腌,慢慢等出属于自己的滋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