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遇见那只兔子的。

它蹲在小区花圃的冬青丛下,浑身湿漉漉的,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棉花,起初我以为是哪个孩子丢掉的毛绒玩具,直到那对耳朵轻轻转了一下——不是竖起来的,是平平地垂在脑后,像两条被风压弯的芦苇。
我蹲下身,它没有跑,我伸手,它反而往前凑了凑,鼻子一抽一抽地闻我的指尖,于是我看见了它的耳朵:左耳缺了半个豁口,右耳内侧有一道粉色的旧疤,那对耳朵软塌塌地贴着脖颈,只有在听见远处野猫的叫声时,才警觉地立起一秒,随即又垂下去。
我把它抱回家,取名叫“耳朵”。
耳朵不吃胡萝卜,却偏爱生菜叶和苹果皮,它从不跳上沙发,只蜷在玄关的垫子上,像一小截安静的树桩,夜里我听见它磨牙,咔哒咔哒,像老钟表在走,白天它就趴在我脚边,那对耳朵偶尔转动一下,捕捉窗外的鸟鸣、电梯的叮咚、楼下小孩的笑声——但更多时候,它们是垂着的,像两扇虚掩的门。
直到第七天清晨,我发现它不见了。
阳台门开了一条缝,花盆被蹬翻,泥土里印着小小的爪印,我冲到楼下,在晨雾里喊它的名字,冬青丛是空的,长椅下是空的,垃圾桶旁是空的,我几乎要放弃时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。
抬头,它在二楼的空调外机上站着,耳朵笔直地竖起来,像两根小小的天线。
阳光正从它身后涌过来,把那些绒毛镀成金色,它朝我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纵身跃向更高处的窗台,又跳上屋顶,消失在瓦片与天空的缝隙里,那对耳朵最后晃了一下,像在说再见。
后来我常想起它,想起它湿漉漉地蹲在冬青下的样子,想起它垂着耳朵趴在我脚边的样子,我想,也许它本来就不是一只真正的兔子——或者说,真正的兔子从不垂着耳朵,除非它们听过太多声音。
而耳朵教会我的,是有些耳朵用来听,有些耳朵用来藏,当世界太吵时,把耳朵垂下来,垂到贴住心跳的位置,你就能听见自己身体里那片更深的安静。
就像那天黄昏,我在雨后的花圃边蹲下,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:你看,它也在等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