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水果排,并非寻常的果盘乱炖,而是一场精心的排列,我选了甜脆的富士苹果、软糯的芒果、晶莹的火龙果、玛瑙似的石榴,还有几颗饱满的青提,我偏爱这些造物的巧思——苹果的红是沉静的,像乡间姑娘腮上的红晕;芒果的黄是热烈的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进那圆润的果实里;火龙果的紫是神秘的,外皮似龙鳞,内里却是点点黑子缀在雪白的瓤上,像微缩的星空。

回到家中,我取出那只心爱的白瓷长盘,这盘子通体素白,只沿口描着一圈淡青的缠枝莲纹,安静得像一池澄澈的秋水,洗净的水果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静静地躺在竹篮里,等着我来为它们排序。
我先是拿起苹果,这苹果乖巧,好占地盘,我小心地把它切成匀称的月牙形,一片一片,齐齐地码在盘底,这一排苹果,是这水果排的底色,是敦厚的基石,它们肩并着肩,齿咬着齿,倒有几分乡下人家的和气,我仿佛听见它们小声地商量:“咱们可得排好了,莫辜负了这一番心思。”
苹果之上,该是芒果了,我削去金黄的外皮,将果肉切成薄片,一片片叠成波浪的形状,蜿蜒地铺在苹果上,这黄色亮堂,衬得底下的红有些害羞了,我正思忖间,转念又想:这一排,不就像人生中那些闪光的日子么?明亮而热烈,让人一眼就看见了,便不觉着底下默默垫着的红苹果的委屈。
最是那一抹紫色的火龙果,藏在一片黄里,像是不经意间露出的心事,我给它切成小块,散落在芒果的波浪间,像散落的星子,石榴籽是最后的点睛之笔——用指尖轻轻一捻,便落下一片晶莹,红的黄的紫的,都因了这一点点剔透的亮色而活泛起来。
青提呢?我舍不得切它们,便整颗整颗地沿着盘沿,围成一个明净的圈,这样一来,这一盘水果排,便有了边框,有了章法,像一幅画,该留白处留白,该浓墨处浓墨。
我退后两步,细细端详,只见那苹果的红,芒果的黄,火龙果的紫,青提的绿,石榴的绛,一层层地排上去,竟有几分江南园林里建筑层层叠叠的意思,远看,仿佛能分出个春夏秋冬来;近看,又像一首无声的诗。
门铃响了,姐妹们笑着进来,一见这盘水果排,便啧啧称奇,有人说是“锦绣山河”,有人说是“五彩云霞”,我笑着打趣:“不过是一排排坐好的水果罢了。”大家便都笑了,你一勺我一勺地,把这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风景,吃进了肚子里。
我们吃着水果排,聊着各自的生活,说工作里的烦扰,说孩子的不省心,说与家人磕磕绊绊的日子,那些在生活的泥淖里打滚的故事,在这甜甜酸酸的水果面前,也仿佛变得轻盈了,不知是谁说了句:“你看,这水果排,红的黄的紫的绿的,并在一处,才好看;若只剩下一种颜色,反倒寂寞了。”我们都静了一静,仿佛心里都想到了些什么,这千姿百态的人生,何尝不是如此呢?酸甜苦辣,悲欢离合,排列在一起,才成了完整的生命。
这水果排的美,不只在色彩,更在味道的交融,苹果的脆甜、芒果的酸甜、火龙果的清爽,各自独立又相映成趣,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,洒在水果排上,那晶莹的水珠便闪烁起来,像昨夜未干的露,又像黎明时分的星。
后来,姐妹们散去,我看着桌上残剩的几粒石榴籽,红的如同少女的唇印,我想起童年时,母亲也常做水果排,那时的水果,不过是寻常的苹果、橘子和梨,却总被她切成各种形状,排成各种花样,有时是太阳,有时是花朵,有时是小兔子,母亲说:“把日子排排好,吃下去就有了甜头。”那时不懂,现在终于明白了,生活的苦与甜,不过是需要用心排列罢了。
把水果排整齐,像把日子也排整齐了,人生中那些纷乱的、繁杂的、美的丑的,都需要一份耐心,去整理,去安放,让它们在时间的瓷盘里,各安其位,各成风景。
夜已深了,我洗了盘子,擦干净台面,在这个静谧的夜晚,我似乎又看见那盘水果排静静地躺在白瓷盘里的样子,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,那时,她也是这样,对着满桌的水果,一根根地削皮,一片片地切片,一排排地摆放,把苦涩的生活,排列成一首温柔的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