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台湾夜市,人声渐歇,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坐在简陋的摊前,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担仔面——这是百年老店“度小月”的招牌,当客人好奇地问起店名的来历,老板淡淡一笑:“从前,我们这里的渔民每年有几个月捕不到鱼,那段日子就叫‘小月’,为了度过这个难关,我的祖先卖起了担仔面,所以叫做‘度小月’。”

在这个世界上,几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“小月”——或是因为疾病,或是因为失业,或是因为感情的破碎,或是因为梦想的搁浅,这些日子,如深秋的冷雨,点点滴滴都打在心头,没有风浪,却让人寸步难行;没有巨响,却让人听见内心的回声。
记得母亲说过,她年轻时下乡,村民们会用一种特别的称呼来叫那些日子——“淡季”,那时她不懂,为什么要把难熬的时光说得这样轻盈,直到多年后,当她因为企业改制而下岗,整日坐在窗前发呆时,才明白了“淡”字的深意——不是没有,而是薄,是轻,是让你能感受到日子像一张薄纸一样透明的无奈。
但母亲终究没有被“淡”吞噬,她在小区的角落开了一间小小的缝纫铺,从早忙到晚,有时我去看她,见她眯着眼睛,对着针脚仔细端详,便忍不住问:“妈,这点活计值得这么认真吗?”她头也不抬:“不管什么时候,都要好好做人,好好做事,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”
母亲的话,让我想起了一碗担仔面的哲学,在那段被称为“小月”的时光里,度小月的创始人并没有怨天尤人,而是用心煮好每一碗面,他用专注和坚持,把原本苦难的日子,变成了可以回甘的时光。
人生哪有什么永远的风和日丽?每个人的生命里,都藏着数不清的“小月”——高考失利的那个夏天,第一次失恋的秋天,职场挫折的冬天,亲人离去后的春天,这些日子像是一道道坎,横亘在生命的路途上,有人绕道而行,有人原地叹息,而有人选择了一碗面、一针一线地度过。
想起作家王鼎钧在回忆录中说,年少时,他曾在一个小城教书,每月只有十块大洋的薪水,为了把日子过下去,他学会了记账,学会了在菜市场快要收摊时去买最便宜的菜,那些清贫的日子里,他养成了节俭的习惯,也学会了从苦中品出甜来,后来他写文章说:“清贫教给我的,比富裕更多。”
是的,“度小月”从来不是一种消极的等待,而是一种积极的应对,它不是让你在苦难中自怨自艾,而是教你如何在困境中找到自己的节奏,就像渔民知道,小月总会过去,而度过小月的方式,不是放弃捕鱼,而是学会做面。
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我们总是被教育的要“大踏步前进”,要“一跃而上”,可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,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变,而是那些漫长的、看不到尽头的“小月”,在这些日子里,最重要的不是走得有多快,而是走得有多稳;不是站得有多高,而是脚跟站得有多牢。
母亲的小铺子早已关了,她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习惯,不浪费一针一线,而度小月的担仔面也早已走出台湾,成为许多人记忆里的味道,我常常想,也许这就是“度小月”的真谛——不是彻底摆脱困境,而是在困境中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;不是在苦难中等待奇迹,而是在平凡中创造不凡。
深夜的夜市,老板收摊了,他推着车消失在巷弄的尽头,留下一锅仍在冒着热气的汤,我忽然明白,原来那些被称为“小月”的日子,就像这碗担仔面的汤头,看似平淡,却经过时间的熬煮,有了独特的滋味。
所谓“度小月”,不过是知道如何把日子熬成一碗好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