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刚,是扎西的名字。

没人知道扎西从哪里来,也没人问过他,他只说自己是四川人,叫钟刚,这座云南边境上的彝族村庄,便收留了这个瘦削的外乡人。
扎西是我在旅途中认识的,我们住在同一家客栈,他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硬朗、实在。
我们沿着山路慢行,路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水光潋滟,映着高原特有的蓝,远处的山峦起伏,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脊背,扎西走得很快,像是要追上什么,又像是在逃离什么,我只得加快脚步,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。
在一棵老核桃树下,他停了下来,树下有块平整的青石,石面上刻着模糊的经文,他坐在石头上,点了一根烟,开始讲他的故事。
他年轻时在矿上做过工,后来跟着工程队走南闯北,四十岁那年,在西藏的某个小镇,他遇到了一位喇嘛,喇嘛说他与佛有缘,送了他一串念珠,他不懂佛理,但觉得念珠在手里,心里就踏实,后来工程队散了,他没回家,而是去了更远的藏区,他走过雪山,穿过草原,遇到过牦牛群,也遇到过狼,他学会了简单的藏语,会磕长头,会在转经筒前默念六字真言。
“扎西”这个名字,是一个游牧老人给他起的,老人说,你一个人走这么远,该有个保佑你的名字,扎西,就是吉祥的意思。
他在藏区待了三年,然后来到了这里。
“这里安静。”他说,他喜欢村庄的清晨,第一缕阳光照在屋顶的经幡上,像金色的绸缎,喜欢傍晚时分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,笑声清脆如铃,喜欢夜晚的星空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星星,他喜欢这一切,喜欢到让他忘记自己是谁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,经过一片玉米地,风穿过玉米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扎西说,他每年都会在这片地里种玉米,收成时,他会把最好的玉米分给邻居,邻居们会说“卡沙沙”,彝语里“谢谢”的意思,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泛起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在一个岔路口,他停下了脚步。“我就送你到这里吧。”他说着,转身往回走,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像一滴水融入河水,悄无声息,我知道,他终将在这座静默的村庄里,平静地告别过往,为自己命名。
钟刚,是扎西在人间的名字,但在这座村庄,他不再需要任何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