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局再普通不过的休闲模式。

荒漠迷城,T阵营,手枪局结束,比分0:1,我习惯了单排,习惯了在麦克风里只报点、不闲聊,习惯了一个人拉枪线,一个人残局,一个人死,可那天,偏偏有个ID叫“Faded”的队友,把我拉进了一个四人开黑小队。
“兄弟,开麦,别自闭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很随意,就像在路边招呼一个面熟的路人。
我没有开麦,只是打字回了一句:“不方便说话。”
“行,那你就跟在哥几个后面补枪,哥给拉枪线。”他笑了,我听得出来。
他真的拉了,每一局,他大脚步直冲A1,丢闪,拉出去,死,然后报点:“A包点一个,死门箱子后面一个,大残。”我就跟在他身后,把残血的一个个补掉,他的队友,一个叫“奶爸中年”的男人,在B二楼打着狙,嘴里念叨着“儿子刚睡着,打两把放松”;一个叫“小蜜蜂”的女生,总在关键时候丢出精确的烟雾弹,然后轻声说“慢点打,不急”;还有一个叫“阿哲”的年轻人,枪法很刚,但话很少,只会低低地说“有脚步,二楼近点”。
那一局我们赢了,16:5,他们打得很随意,有说有笑,输了就互相甩锅说是“下饭操作”,赢了就嚷嚷着“兄弟们稳如老狗”,我全程没有说话,只在残局赢了之后,打了一个“nice”。
Faded说:“兄弟,你补枪真稳,要不加个好友以后一起?”
我打字:“不了,偶尔排到就是缘分。”
他没有再劝,只是说:“行,江湖路远,后会有期。”
输赢的结局,我早就忘了,那一局的细节,我也记不太清,可我却一直记得那个声音沙哑的Faded,每次拉出去之前那句“哥给你看看”,记得“奶爸中年”偶尔惊呼一声“儿子哭了,我挂一下机”,记得“小蜜蜂”丢完闪之后那句淡淡的“可以上”,记得阿哲在麦克风里传来的、那一声又一声沉稳的报点。
我们明明素不相识,天南海北,生活在各自的城市,有着各自的烦恼和快乐,Faded或许是个上班族,下班后想发泄一下;奶爸中年可能刚刚哄完孩子,才偷偷摸上游戏;小蜜蜂也许是某个大学女生,晚上没课就在宿舍里打上一把;阿哲呢,或许跟我一样,只是一个人在深夜里,想找个地方待一会儿。
我们因为一个随机匹配,在那一小时里成了生死与共的战友,你的后背交给我,我的闪光弹留给你,你不用知道我姓甚名谁,我也不用问你从何处来,在准星与弹道之间,在闪光弹爆开的那个瞬间,我们之间的一切社交属性都被剥离干净,学历、职业、收入、地位,灰飞烟灭,只剩下纯粹的:你是拉枪线的,我是补枪的,你们是我的队友。
我们打的不是游戏,是一场短暂、真实、无需交代的萍水相逢。
打完那一局,我点了“离开游戏”,Faded他们大概又开了下一把,而我回到了主界面,关掉了电脑,我知道,我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排到他们了,CSGO这个游戏的匹配池太大了,大到几十万人同时在线,大到两个人的ID,可能在宇宙中只交汇这一次。
就像沙漠里的两粒沙子,被风吹起,重叠了一瞬,然后又落回各自的沙丘上,没有道别,也没有所谓的“后会有期”,因为我明白,“萍水相逢”的意思就是:我们只有这一面,连再见都不必说。
但我有时候会想,我们这一生,不就是在不停地“萍水相逢”吗?在地铁上,在公交上,在电梯里,在某个红绿灯的路口,你遇见了无数的人,你们相距不到一米,你在低头刷手机,他在闭目养神,你们这一生,不会有第二面,甚至当你关掉电脑的那一刻起,那个ID叫Faded的队友,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你的人生里了。
可那一刻,你们却如此信任地把后背交给了彼此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,甚至连他的声音,也在关掉游戏后几分钟内,就变得模糊不清,但我记得那一局,记得那把枪,记得那个转角,记得他为我拉出去的那一步。
这就是游戏最动人的地方。
后来我上号,发现好友申请里多了一条:Faded,我没有点开,只是看着那个名字,在“已收到好友请求”的提示框里停留了几秒,然后点了忽略。
我想,就这样吧,萍水相逢,最好的结局就是留在那一局里。
有些人,一遇便是一生;有些人,一遇便是永远,而CSGO里的萍水相逢,是我们在更广阔的社会机器里,仅剩的一点、不需要理由的信任与并肩。
如今那局游戏的数据早已被服务器覆盖,那个Faded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的匹配池里,但我依然记得,在某一天的凌晨,荒漠迷城的A1,有个人对我说:
“兄弟,跟紧我,哥带你赢。”
那个瞬间,我信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