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迎春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发呆,三月了,梨花开得正盛,白得晃眼,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似的,她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皱巴巴的,边角都被汗水洇湿了,可她还是舍不得松开。

信是开春收到的,村里只有张大爷家的儿子在镇上邮局上班,托人捎回来的,信上说,他今年又不回来了,不是不想回,是工地上走不开,工期紧,老板不让请假,信的最后写了一句:“迎春,等梨花开的时候,我一定回来看你。”
田迎春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梨树,花开得真好,可是,他怎么还不回来呢?
她想起三年前他走的那天,也是春天,村口的柳树刚冒出嫩芽,他背着一个蛇皮袋,站在村头的那棵大槐树下,他说:“迎春,你等着我,我去城里挣钱,等攒够了钱,我就回来娶你。”她红着脸点了点头,把一双连夜纳的鞋垫塞进他的袋子里,鞋垫上绣了两朵迎春花,金灿灿的,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绣进去似的。
他走了以后,田迎春就开始种花,其实她本来不会种花,可是她想,他不在的时候,她就替他看着春天,她在院子里种了迎春花、月季花,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草,老屋前的空地不大,她就一盆一盆地种,摆得满满当当,村里的女人见了,都说她疯了,种这么多花,又不能当饭吃,她也不争辩,只是笑笑,继续埋头侍弄那些花草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种的不是花,是等一个人的日子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田迎春的花越种越好,她把老屋门前变成了一个小花园,迎春花最先开,金黄色的小花像一串串小铃铛,在春风里轻轻摇晃,然后是月季,粉的、红的、白的,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,到了夏天,院子里更是姹紫嫣红,花香飘得老远老远,村里人都说,这条路最香的就是田迎春家门口。
可是,他一直没有回来。
田迎春写过信,托人带过话,可回信总是那几句话:“再等等,工程还没完。”“今年回不去,明年一定回。”等来等去,三年就过去了,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,说那个男人八成是在城里有了人,不回来了,也有人劝她:“迎春,别等了,你都三十了,再等就老了。”她听了,还是笑笑,该种花还是种花,该等他还是等他。
直到有一天,田迎春收到了那封信。
信上说,他在工地上出了事,脚手架塌了,他从六楼摔下来,腿断了,怕她担心,一直没敢告诉她,现在他在县医院里躺着,医生说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,他让她别等了,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。
田迎春看完信,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,她蹲在院子里哭了一个下午,眼泪把衣服都打湿了,可是哭完之后,她擦了擦脸,开始收拾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田迎春背着包,去了县城,她找到县医院,一间一间病房地找,终于在最里面的一间找到了他,他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,一条腿缠着厚厚的纱布,吊在半空中,看到她,他愣住了,然后转过头去,不看她。
田迎春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,掏出自己带来的迎春花种子,放在床头柜上,她说:“县城的条件不好,我给你带了些种子来,等你好些了,咱们就回家,家里花都开了,可好看呢,咱们不在这里待了,回村去,我种花,你养鸡,咱们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,看着她,眼眶红了,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,田迎春笑了笑,帮他掖了掖被角,又说:“你忘了?你答应过我,等梨花开的时候,就回来的,现在梨花开得正盛呢。”
她拿出一张照片,是昨天她让村里的孩子帮忙拍的,照片上,那棵老梨树开满了白花,远远看去,像一团雪白的云朵,落在老屋的屋顶上,老屋门前的台阶上,那些迎春花、月季花热热闹闹地开着,红黄白紫,好看极了。
“你看,咱们家的春天,多好。”田迎春指着照片,笑着说。
后来,田迎春把丈夫接回了村里,她真的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迎春花,金灿灿的,从春天一直开到秋天,她丈夫的腿虽然落下了残疾,可他学会了木匠活,在家里做桌椅板凳,拿到镇上去卖,日子过得虽不富裕,可倒也踏踏实实。
村里人问她:“迎春,你为啥等他那么久?”
田迎春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叫迎春啊,迎春花开的时候,春天就来了,我等的人,就是我的春天。”
花开,人来,春天,终究没有辜负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