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记忆有味道,我的童年里最鲜明的一缕,一定是祖母厨房里飘出的,那股混合着药草与山野气的、略带甘苦的茶香,那是桑寄生茶的味道。

那时,每当秋意渐浓,祖母便会从集市上买回几捆干枯的桑枝,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,灰褐色的表皮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黄绿色小枝,像是时间刻下的朴素印记,这些桑枝上,寄生着一种同样其貌不扬的植物——桑寄生,它的叶子厚实,呈椭圆形,边缘光滑,绿得有些深沉,终其一生,都依附在桑树之上,从枝干中汲取水分与养分,却也能开出淡紫色的小花,结出黏稠的浆果,完成自己沉默而坚韧的生命周期。
祖母处理桑寄生的动作,我已看过千百遍,她会先用清水将枝条一遍遍冲洗,然后用一把豁了口的菜刀,不紧不慢地将它们砍成寸许长的小段,那些年,我还不懂何为“寄生”,只觉得这依附他物而生长的植物,竟能成为祖母手中如此珍视的宝贝,实在有些神奇,后来读到《诗经》,“茑与女萝,施于松上”,才恍然,这“女萝”便是桑寄生,原来,千百年来,这看似柔弱的植物,早已被先人写入诗行,成为了一种富有深意的意象——既是依附,也是共生;既是索取,也是一种奇妙的给予。
母亲说,她小时候,一入冬,村里便常有孩子咳嗽不止,那时没什么药,祖母便会采来桑寄生,配上几片干姜和陈皮,熬上一大锅,孩子们围在灶边,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,水汽蒸腾,整个屋子都变得暖烘烘的,那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的茶汤,是能治病的良药,更是寒冷冬夜里最温暖的慰藉。
我上大学后,有一次在图书馆翻看《本草纲目》,赫然读到:“桑寄生,味苦,甘,性平,主腰痛,小儿背强,痈肿,充肌肤,坚发齿,长须眉,安胎。” 原来,这其貌不扬的寄生植物,竟是一味上品的中药,记录在李时珍的笔下,从千年前一直流传至今,它不仅能祛风湿、补肝肾,还能安胎、强筋骨,功效繁多,但在我眼中,它最神奇的功效,不是治好了母亲的咳嗽,也不是滋补了谁的身体,而是它能将一个祖母的关怀,一股脑地熬进一锅滚烫的茶汤里,让这苦涩的味道,成为记忆里最甜美的乡愁。
那茶汤的颜色,是深沉的琥珀色,近乎于红,入口时,有一种草木特有的清苦,但这种苦并不尖锐,很含蓄,很温润,等清苦散去后,舌尖上便会泛起一丝回甘,悠远而绵长,像是山间竹林里吹过的风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,逢年过节,或是家中有谁身体不适,祖母总会端上一碗桑寄生茶,那碗茶汤里,不仅是药效,更饱含着她对家人的祈盼与关照,她总是轻声叮嘱:“喝吧,祛祛湿气。”
后来,我离开了老家,在大城市里打拼,失眠、疲惫、应酬后的不适,成了生活的常客,我去过许多药店,也网购过包装精美的养生产品,却再也找不到祖母那口铁锅熬出的味道,它们或许成分更精准,或许剂量更科学,但就是少了那份粗粝的触感,和滚烫的人情味。
有一年,我趁着假期回了趟老家,推开门,发现厨房的角落里,还搁着那口黑漆漆的,祖母用了几十年的铁锅,锅沿上落了些灰,锅底结着厚厚一层油脂与焦黑的痕迹,那是无数个日夜熬煮桑寄生茶留下的印记,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看似离开了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,它们就藏在这些被时光与回忆包裹的物件里,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重新苏醒。
母亲偶尔也会学着祖母的样子,给我们煮上一壶桑寄生茶,她总是手忙脚乱,不是放多了水,就是煮得时间太长,味道远不及祖母熬的醇厚,但我喝着这碗茶汤,却总觉得,那些被桑寄生治愈的童年时光,那些在桑树下奔跑的午后,那些祖母坐在灶前添柴的背影,都随着这温热的茶汤,一起滑入了我的胃里。
桑寄生依旧攀附在桑树上,悄无声息地生长着,像是这世上的许多事物,看似依赖他人,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生命力,而桑寄生茶,熬的早已不是药理,而是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