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胶林还沉在墨色的梦里,父亲背上竹篓,头灯在雾气里划开一道昏黄的光,我跟在后面,赤脚踩过湿润的泥土,惊起草丛里的蟋蟀。

割胶是门手艺。
头灯照亮一棵棵橡胶树,它们笔直地站着,像沉默的哨兵,父亲选了一棵树,用弯刀在树皮上轻轻一划——白色的胶乳立刻沿着刀口渗出,像是在月下流泪。
“要轻,要稳。”他说,“刀口深了伤树,浅了不出胶。”
我看他握着刀,手腕灵活地旋转,在树干上划出一条优美的螺旋线,那动作像在弹钢琴,又像在写书法,每一刀的长度、深度、角度都恰到好处,仿佛这棵树已经被他割过千百遍。
凌晨四点的胶林,只有刀划过树皮的沙沙声,和胶乳滴落到胶杯里的叮咚声。
不知不觉,天边泛起鱼肚白,父亲已经割完第三排树,雾气渐渐散去,胶杯里的乳白色开始泛光,像盛着满杯的月光。
“你看,”父亲指着树梢,“那是露珠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父亲割了三十年胶。
从二十岁到五十岁,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到一个沧桑的中年,他的手上有无数道疤,那是被弯刀划伤留下的,也是被岁月划伤的,但他从不抱怨,只是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背着竹篓走进胶林。
“树和人一样,”他说,“你给它一刀,它给你一口奶。”
“胶树是这样,生活也是这样。”
那天早上,我帮他收胶,白色胶乳已经凝结成块,在胶杯里堆成一座小山,我们把胶块倒进竹篓,沉甸甸的。
回家的路上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阳光穿过胶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父亲走在前面,背有点驼,但脚步稳健,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,像一棵老橡树。
“爸,”我叫住他,“您累吗?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一眼,笑了。
“不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割的每一刀,都是在给明天留糖。”
那天之后,我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都说父亲是“胶王”。
不是因为他的胶割得好,也不是因为他收入最多,而是因为他把每一刀都割得有尊严——不伤树,不浪费,不出错。
他说:“生活也是一样,不能太深,也不能太浅,要刚刚好。”
去年春节回家,父亲的背更驼了,头发也白了许多,但凌晨三点,他还是会起床,背着竹篓走进胶林,我说:“爸,您都五十了,别割了。”
他说:“还能割几年。”
那天早上,我跟他一起去,他割,我收,我们在晨光里沉默地工作,像两个熟悉的老搭档。
走的时候,父亲站在胶林边上,看着我离开,他的背景在夕阳里拉得很长,像一棵老树。
“孩子,”他在我身后喊,“记得,时间会在伤口上结晶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嘴角挂着笑。
“就像这些胶树,每一刀都有意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