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在海鲜市场见到它,我被逗笑了。

它静静地卧在碎冰上,身体扁扁的,像被谁随手捏扁的河豚,最惹眼的是那张嘴,小小的,撅着,活像在跟谁生气,渔民管它叫“马面鲀”,这名字倒贴切——那张脸,确实有几分马儿的神情,却又多了些滑稽。
旁边的大妈看我盯着它笑,热心地传授挑选秘诀:“眼珠子要亮的,肚子要鼓的,尾巴要翘的……”我点点头,心里想的却是:这撅嘴的小家伙,煮汤该是什么滋味?买了两条回家,学着福建人的做法,和酸菜同煮,盛到碗里,鱼肉雪白,极嫩,几乎入口即化,那味道鲜得很,却鲜得不张扬,很懂得留白。
后来在博物馆,我翻阅《中国动物志》,才知道这“马面鲀”名字的由来:它的第一背鳍高高竖起,像根长长的刺,缩进背槽时,整张鱼脸就有了“马面”的模样,书上还写道,当它被掠食者逼近,会迅速钻入珊瑚缝隙,竖起背鳍棘刺,将自己卡在洞穴中,那时我忽然觉得,它的滑稽里藏着智慧,就像生活中那些看似笨拙的人,其实早就找到了生存的窍门。
最让我感动的,是它繁衍的执着,每年四月,马面鲀会洄游到东海产卵,一条成年雌鱼一次能产下数万枚卵,但绝大多数幼鱼活不过第一年,它们产下的卵,要粘在海底的碎石上,由雄鱼守护,我曾读到一位研究者的笔记:为了拍摄马面鲀护卵,他在水下待了整整四个小时,雄鱼一直围着那团卵转,用它小小的身体驱赶着前来偷食的螃蟹,它没有强壮的牙齿,只能用头去顶,用身体去撞,研究者写道:“那一刻,我觉得这个小东西一点也不滑稽了,相反,它让我想起所有那些微不足道却拼尽全力守护着什么的生命。”
马面鲀的产量大不如前,曾经在东海,一网下去能捞起成吨的“马面”,如今已成了难得的“珍品”,地球上的生命如此奇妙,马面鲀用它的面庞,在这浩瀚的深蓝世界里,为我们献上了一幕令人动容的滑稽戏,我们总以为鲸鲨才是海洋的主角,却不知道每条小鱼都在认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。
有时我会想,马面鲀大概是造物主随手画出的一个玩笑,可这玩笑,却又画得格外用心,它把严肃的生存法则,藏进了一张让人发笑的脸里,这让我想起那些生活里的“小人物”——不被看见的细节里,藏着最坚韧的求生智慧;最不着调的笑容背后,或许是最深沉的守护。
晚风裹着海水的咸味涌来,我望着远处的海平线,想象那些撅着嘴的小家伙们正在更深的水层里游动,它们依然滑稽,依然倔强,依然是这深海里最可爱的“演员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