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武五岁那年,妈妈买了一架二手钢琴,琴键泛黄,有几根弦已经松了,弹起来声音像漏风的牙齿,可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,她说:“小武,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这架琴的主人了。”

小武并不想做钢琴的主人,他更想做楼下那棵梧桐树的主人,爬上去,看更远的地方,可妈妈每天傍晚都把他按在琴凳上,自己坐在旁边,一边打毛衣一边数拍子:“一二三,二二三……”毛线球滚到地上,她就用脚勾回来,眼睛始终不离小武的手指。
“妈妈,我不想弹了。”小武常常这样说。
妈妈就停下织针,用针尖轻轻点一下他的脑门:“你手指这么长,不弹钢琴可惜了。”然后继续打她的毛衣,织针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,像落了一地的桂花,小武有时候觉得,妈妈织进去的不是毛线,而是他弹错的一个个音符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小武的个子在长高,琴键在变旧,妈妈打的毛衣可以装满三个衣柜,小武从最开始的抗拒,到慢慢习惯,再到后来,手指放到琴键上会自己动起来,老师说他有天赋,妈妈就坐在旁边笑,眼角的纹路像琴谱上的连音线。
小武上中学那年,妈妈的手开始抖,起初只是织毛衣的时候针会滑落,后来连端起杯子都困难,小武说去医院,妈妈总说没事,一边说一边拿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手腕,直到有一天,她再也理不顺一缕毛线,才终于去了医院,诊断书上的字小武看不懂,但妈妈把诊断书收起来,对他笑着说:“小武,妈妈以后不能陪你练琴了,你要自己弹。”
那以后,小武开始一个人练琴,他弹《献给爱丽丝》,弹《秋日私语》,弹妈妈最喜欢的《梁祝》,有时候弹着弹着,他会觉得妈妈就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半截毛衣,嘴里轻轻数着节拍,可转过头去,只有空荡荡的琴凳,和一缕从窗户溜进来的夕阳。
小武十六岁那年参加了市里的钢琴比赛,比赛那天,妈妈没有来,小武在后台给她打电话,妈妈说:“小武,妈妈在听。”小武知道,妈妈说的是真的,她一定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对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,把音量调到最大,收音机里传来的琴声,断断续续,有些失真,但那是她的小武在弹。
小武弹的是《童年的回忆》,开头的几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五岁时第一次坐在钢琴前,妈妈握住他的小手,一个一个按下去,妈妈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全是织毛衣磨出的茧子,可那双手那么暖,像冬天的热水袋。
台上的灯光太亮了,亮得小武几乎看不见台下的观众,他闭上眼睛,让手指在琴键上奔跑,他又看见了妈妈,年轻时的妈妈,在梧桐树下等他放学,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妈妈把红薯掰成两半,大的给他,小的自己留着,红薯很烫,妈妈就用毛衣袖口垫着,一边吹气一边笑,那件毛衣是粉红色的,开司米线,织了整整三个月,小武记得妈妈手指上有一个被针扎破的小伤口,结痂了,又破,破了,又结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,台下响起了掌声,小武站起来鞠躬,看见第一排最边上,有一个空位子,那个位子是留给妈妈的,可是妈妈没有来。
比赛结束后,小武得了第二名,他给妈妈打电话,妈妈说:“小武,你是妈妈心里永远的第一名。”小武的眼泪就掉下来了,在人来人往的比赛大厅里,他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,他忽然明白,妈妈让他弹钢琴,不是想让他当什么钢琴家,只是想让他知道,有些东西可以一直陪着他,就像那些年打过的毛衣,虽然穿旧了,但拿出来摸一摸,还是暖的。
小武十八岁那年,妈妈走了,整理遗物的时候,他在一个铁盒子里发现了一沓存折,每一本都很旧,上面的数字很小,最小的那一本,存折上还写着“小武钢琴”,小武翻开来看,最后一笔存款的日期,是他五岁那年买钢琴的前一天,妈妈攒了整整三年,从每个月几十块的工资里,攒出了那架二手钢琴的钱。
后来小武成了钢琴老师,教很多孩子弹琴,每次看到有孩子不想练琴,他就会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坐在他身边织毛衣的样子,他就对孩子说:“学着去爱它吧,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音乐是妈妈留给你最好的礼物。”
孩子们听不懂,小武也不解释,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,弹起那首《童年的回忆》,弹着弹着,他好像又看见妈妈了,她就坐在身边,手里拿着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,嘴里轻轻数着节拍:“一二三,二二三……”
这一次,小武没有转过头去,他让琴声继续流淌,像那些年妈妈织进毛衣里的针脚,一针一针,都是爱。
梧桐叶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小武教过的孩子越来越多,可他始终留着一架钢琴,就是妈妈买的那一架,琴键更黄了,断掉的弦也没有修,因为那是妈妈弹过的音色,偶尔有学生问起,小武就会说:“这是我妈妈给我的。”
“你妈妈是钢琴家吗?”孩子们问。
小武笑了,摇摇头:“我妈妈不会弹钢琴,但她会织毛衣,会把一个下午的阳光织进去,把对我所有的耐心织进去,把自己一生的时间,一针一针,都织进去了。”
孩子们听不懂,但他们觉得,那架钢琴弹出来的声音,似乎比任何一架新钢琴都好听。
小武知道,那是因为妈妈在,她一直在,在那架破旧的钢琴里,在那些泛黄的琴键上,在她用一辈子织成的,开在指间的花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