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合肉”,乍一听,像一道菜的雅称,细细想来,百合之肉,实则是指那洁白如玉、层层叠叠的鳞茎——那是百合花深埋于泥土中的精华,是她不为人知的“肉身”。

初识百合肉,是在故乡的山坡上,那时节,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开得正盛,橘红色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,在夏风中摇曳生姿,祖母却总是惦记着地下的部分——那些洁白肥厚的鳞茎,待到花谢叶枯,她便扛着小锄头,带我上山去“挖宝”。
“这百合啊,花好看,根更好吃。”祖母边挖边说,她用手轻抚着刚刚出土的百合——那鳞茎洁白如雪,层层包裹,宛如一朵倒置的白莲,我凑近细看,每一片鳞片都饱满晶莹,边缘微微透明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,又像凝固了的月光,祖母说,这就是百合的“肉”,是它积蓄了一整年的元气。
归家后,祖母将新鲜的百合一片片掰开,清水漂洗,那白嫩的鳞片在水中愈发莹润,仿佛会发光,她说,百合最宜蒸食,不添任何调味,只取其本味,蒸笼里,水汽氤氲,白雾缭绕,约莫半个时辰,百合的清香便溢满厨房——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香气,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意,纯净得如同空谷幽兰。
蒸好的百合肉,口感绵软粉糯,咬下去,先是淡淡的清甜在舌尖化开,而后是一阵幽幽的清香在唇齿间荡漾,那味道,不浓不烈,却余韵悠长,像极了江南的雨,润物无声,祖母说,这是大地的味道,是日月风露凝成的精华。
我查阅古籍,方知百合之肉,自古便是药食同源的珍品。《本草纲目》载:“百合,味甘平,主邪气腹胀心痛,利大小便,补中益气。”原来,百合肉不仅美味,更是养心安神的良药,难怪古人称它为“百合”——千百片鳞片汇聚成一,正如“百心合一”,寓意深远。
后来读到宋人罗大经的《鹤林玉露》,书中有言:“百合,取百片合成,故名,其根似大蒜而中空,味甘美,可蒸食。”原来,古人早就懂得欣赏百合肉的滋味,更让我惊讶的是,百合在传统文化中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寓意——民间取其“百年好合”之意,是婚礼上的吉祥物;而佛教却视其为“菩提心”的象征,因其百瓣合一,恰如万法归宗。
我不禁想起南宋诗人陆游的诗句:“更气两丛香百合,老翁七十尚童心。”可见,百合的清雅之气,能让人返老还童,而现代科学研究发现,百合肉富含蛋白质、淀粉、多种维生素及生物碱,常食确有安神、止咳、抗癌之效,原来,这不起眼的根茎,竟是造物主的杰作。
每当我感到焦躁不安时,便会买些新鲜的百合,洗净蒸食,看着那洁白如玉的鳞片在蒸汽中慢慢变软,香气袅袅升起,浮躁的心便随之安静下来,人间有味是清欢,百合之肉,便是这般清淡中见真味,平凡中见大道。
百合肉之道,亦如人生之道,积蓄于泥土深处,默默生长,一朝出土,洁白无瑕,层层包裹的是岁月的沉淀,片片展开的是生命的智慧,百片合而为一,恰如人心归于一念,不枝不蔓,不蔓不枝,这或许就是“百合”二字的真谛——在纷繁的俗世中,寻得一份恬淡与安宁,让百般思绪归于一心。
窗外,夏风又起,百合花在风中摇曳,我轻轻掰开一片鳞茎,放入口中,那股淡雅的清香,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,将我与古人的心意相连,原来,以清净之心品味寻常之物,便能在人间烟火中觅得几分仙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