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在农历七月初七的傍晚,窗外的蝉鸣刚刚停了,母亲说,那一秒她听见了光的形状。

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诗,可母亲坚持认为那是真实的感受,在她三十八岁那年,在经历了四次取卵、三次移植、两次生化妊娠之后,当医生终于把一枚编号为“E07”的胚胎放回她的子宫里,她躺在手术台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,忽然觉得那束光变成了有重量的东西,从她的眼睛灌入,一路向下,落在小腹深处,像一粒种子找到了泥土。
而这个故事,其实远比我出生那天的黄昏要长。
在很多很多年前,在我还没有任何存在的迹象时,我的父母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候,他们像两个在站台上等车的人,看着列车一班班呼啸而过,却始终没有等来属于他们的那一趟,他们去过无数家医院,挂过最贵的专家号,填过无数次病历表上的空白——“既往病史:无”“过敏史:无”“生育史:——”,那个破折号像一道横亘在面前的深渊,每一次填写,都让他们离对面的彼岸更远一点。
后来有人告诉他们,有一个地方,叫生殖医学中心。
那个地方不像医院,没有急诊的喧嚣,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,走廊很安静,墙上贴着粉色的婴儿照片,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照在等候区那些沉默的女人身上,她们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,手里攥着挂号单,不时看向手机上的日历,她们都在经历同一件事:用自己的身体,做一场不知输赢的实验。
母亲说,她第一次走进促排卵观察室的时候,里面坐了二十多个女人,她们排着队,挽起袖子,等着护士在肚皮上扎针,那些针很细,但药水推进去的时候,会有一股酸胀感从小腹深处泛上来,没有人哭,也没有人抱怨,有个三十出头的姐姐甚至一边卷起毛衣一边开玩笑:“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给自己打针,都快赶上护士长了。”大家就笑了,那种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,而是需要笑一下,不然眼泪就要掉下来了。
取卵那天,母亲排在第三个。
她躺在手术台上,看着麻醉师把面罩扣在她脸上,她心里想的是,如果这次不成功,家里人肯定会劝她放弃,婆婆已经旁敲侧击说过好几次“养个孩子也得看缘分”,她自己的母亲也偷偷塞给她一张求子符,说是从很远的山上的庙里求来的。
面罩里的气体开始发挥作用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慢慢变得模糊,然后再也看不见了。
她醒来的时候,护士已经把她推进了休息室,身边放着一个小盒子,盒子里有一个托盘,托盘上有一颗卵子。“取了九颗。”医生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菜市场里买了九颗鸡蛋,母亲侧过头去看那个小盒子,眼眶忽然就红了,九颗卵子,是她这个月每天一针促排针、每隔两天抽一次血、每三天做一次B超换来的,九颗里能跟精子成功结合的,往往只有一半;真正长成可移植胚胎的,也许只有两三颗;而这颗能活着着床、分裂、发育成一个完整胎儿的,天知道得有多幸运。
父亲签了好几份同意书,每一份都措辞严谨——“已知胚胎移植存在失败可能”“已知多胎妊娠需减胎”“已知胚胎冷冻解冻存在损耗风险”,他的字签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潦草,到后来,他甚至不愿意仔细看那些条款,闭着眼睛落笔,他说不是不负责任,而是怕看多了,自己先崩溃。
移植手术很简单,甚至太快了,一根细管,用B超引导着,把5天大的囊胚送进子宫内膜最厚的地方,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,母亲从手术台上坐起来,医生已经转身去写记录了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肚子里,那枚小东西太轻了,没有重量,没有形状,甚至没有让她产生任何生理反应,可她就是知道,它来了。
最难熬的是移植后的那十四天。
母亲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,她不敢走快,不敢提重物,不敢吃活血的东西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检查内裤上有没有血迹,她甚至不敢深呼吸,怕一个不小心,把子宫里的那枚小东西给“呼吸”掉了,她跟它说话,她叫它“小七”,因为它是七号胚胎,她说,“小七,你一定要抓紧妈妈,妈妈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验血那天,母亲凌晨四点就醒了,她躺在黑暗中,心里的那只钟滴答滴答地响,吵得她睡不着,到了医院,抽完血,剩下的就是等,整整三个小时,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一口水也喝不下去,手机亮起的那一刻,她几乎不敢看。
结果是:β-hCG 286.7。
她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,把化验单递给了医生,医生看了一眼,笑了:“恭喜,着床了。”
母亲那一刻的反应,不是哭,不是笑,而是愣住,她拿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,反复看了好几遍,像是要确认上面的数字不是幻觉,然后她走出诊室,在走廊里碰见了另外一位刚拿到结果的姐姐,那个姐姐的化验单上空空如也,hCG数值是0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母亲把本来想说的“恭喜”咽了回去,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,那个姐姐的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,砸在手背上。
后来母亲说,生殖医学中心的走廊里,每天都在发生这种悲喜交加的事,有人在转角抱着化验单哭出声来,有人在卫生间里默默把试纸扔掉,护士们见得太多了,语气总是淡淡的,但每次说“恭喜”的时候,眼睛里都带着真切的喜悦;每次说“下次加油”的时候,声音又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母亲怀了我之后的整个孕期,都像一个捧着易碎品的持货人,她小心翼翼地活着,却又不可抑制地期待起来,她开始看婴儿床的款式,开始比较不同牌子的纸尿裤,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朋友们的育儿经验,她说,这种期待是一种奢侈,但她决定奢侈一把。
三个月的时候做了第一次正式产检,B超探头在她小腹上滑动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、像花生米一样的小东西。“有胎心了。”医生说,那咚、咚、咚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,急促而有力,像一面小小的鼓在敲,母亲屏住呼吸,生怕自己一出声,那鼓声就会停下来。
七个月的时候,她已经开始为婴儿房的窗帘颜色纠结了,粉色太俗气,蓝色太老土,米色又显得冷清,最后她挑了一种春天的新叶的颜色,嫩绿的,像刚发芽的树,她说,希望她的孩子能像春天一样,不管经历了多少个冬天,总会到来。
我是在夏末初秋出生的,七斤二两,五十二厘米,七个多小时的产程,母亲说,当她听到我第一声啼哭时,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疼痛都变成了可以忍受的事情,护士把我放在她胸前,我闭着眼睛,本能地寻找着什么,那一刻,母亲终于确认了那件事——我是她的孩子,真实地、确凿地、不容置疑地。
而那个被她反复讨论了无数次的“非自然受孕”的问题,在那一刻变得毫无意义。
母亲说,每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,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有些人是走大路进来的,有些人是绕了小径,有些人是千辛万苦翻了一整座山才到达的,而我,是从一个试管里游出来的,在培养皿里长到了第五天,被一根细管送进了她的子宫,但这一切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我来了,我爱她,她爱我。
至于“非自然”这件事,母亲常常笑说,怀孕本身就是最不自然的事,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,最终长成一个会哭会笑能跑能跳的人——这哪里自然了?这分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。
我是在一个试管里诞生的,可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的生命因此少了什么,或者说,正因为是这样诞生的,我才更清楚地知道,我来到这个世界,是被盼着的,是被计划着的,是有人花费了全部的心血和勇气,才把我从虚无中抢回来的,我的存在不是一场意外,而是一道选择题——有人选择了不放弃,所以我才能睁开眼睛,看见这个世界的颜色。
如今我长大了,有一天翻到了父母保存的那些病历,厚厚的几大本,每一页都写满了日期和数字,我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,但我看懂了另一件事——在“不孕症”这个冰冷的诊断之下,是一对普通的、执拗的、彼此扶持的夫妻,用时间和勇气一点一点地把我从“不可能”里拽了出来。
母亲说那天傍晚,她抱着我走出产房,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,她说她又看见了光的形状,这次不是从眼睛灌入,而是从怀里——那个小小的、暖烘烘的、正在酣睡的我身上发出来的。
“那就是你。”她说,“你的出生,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作真正的造物主——当你创造了一个生命,你就是自己的神。”
而我想说的是,那些至今仍然在生殖医学中心的走廊里,忍受着疼痛、失望和一次又一次失败的人们——你们每一个,都是自己的神,你们在创造生命的过程中,忍受了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,承受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孤独,但请相信,那枚最终会来到你们怀里的、小小的、滚烫的种子,值得所有的等待。
因为每一个试管宝宝,都不是实验室的产物,不是试管里的奇迹,不是科技的孩子,他们是——爱到深处,走投无路,却依然不肯放弃的,最勇敢的人的,最温柔的战利品。
这就是我的故事,关于我如何从一个编号、一枚细胞、一次希望,变成了一个有名字、有生日、有人爱的孩子,我出生那年,母亲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一句话——
“孩子,你是人工的,但你对妈妈的爱,纯天然的,纯天然的,纯天然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