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朝阳这个名字,总让人想起清晨的天光——不刺眼,不灼人,温温吞吞地铺开来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
他是我祖父辈的一个人,村里人提起他,总要停顿一下,像是要从记忆的哪个角落,把那些细碎的、零落的片段捡拾起来。“朝阳啊,”他们慢悠悠地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再多的,似乎也没有了,太好的人,往往也容易在记忆里模糊下去,他的好,像他的姓名一样朴素,实在,没有惊心动魄的段落,可供人添油加醋地流传。
他是村里的代课老师,说老师,其实也教不了太多东西,不过是最基础的识字,算数,但他很认真,粉笔头舍不得浪费,擦黑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,慢而笃定,春天里,田埂上开了紫云英,他会让孩子们采了来,插在墨水瓶里,放在讲台上,那时候的教室,是破的,墙上有裂缝,风从裂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可是那一小撮紫云英,却让那间破屋子,有了一点亮堂堂的意思。
杨朝阳有一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,没有一天是不笑的,那种笑,不是从嘴角挤出来的,倒像是一汪水,打从心底里满上来的,他走路的样子,也是不急不缓的,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,值得仓皇地奔跑,我小时候,常常看见他坐在自家院子的槐树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,眼睛却是望向远处田埂上的落日,那落日是橙黄的,一点一点沉下去,他的脸被照得红红的,像喝了一点酒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他是在看落日;现在想来,他看的,也许是落日底下,那些纷繁的、看不见的东西。
有一年夏天,我们村里的孩子都得了疟疾,发冷发热,在床上滚来滚去,杨朝阳挨家挨户地走,他的布鞋踩在滚烫的泥路上,鞋底几乎要化了,他没什么钱,也没有什么特效药,只是把自己种的一点草药,分给大家,那草药是苦的,孩子们不肯喝,他便坐在床头,一遍一遍地劝,说:“苦的东西,才能治病哩,你喝了,明天就能出去跳房子了。”声音软软的,绵绵的,像是母亲哄孩子的语调,他真的把药一口一口地喂下去,自己先喝一口,再递给孩子。
后来,他老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像一棵经了霜的树,村子里的学校早已撤并到镇上,孩子们都去镇上读书了,他一个人,还是住在老屋里,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,只是他不再坐在树下看书了,更多的时候,是坐在门口的石墩上,看人来人往,看鸟雀归巢。
前年,我回了一趟老家,村口碰见杨朝阳,他颤巍巍地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我,认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很慢,像是那笑容在脸上走了一圈,才肯落下来,他说:“你回来啦,长大了,认不出来了。”声音还是软软的,绵绵的,可是像是隔了一层什么,朦朦胧胧的。
那天傍晚,我站在他家门口,看夕阳慢慢落下去,那光线变得很柔,很软,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盏暖黄的灯,我忽然觉得,“朝阳”这个名字,也许不仅仅是清晨的太阳,也是傍晚的夕阳,朝与夕,不过是同一轮太阳,在不同的时辰里,洒下不一样的光。
杨朝阳走了已有半年,他的墓碑不大,藏在村后的山坡上,坟前没有立什么高大的石碑,只种了一棵小松树,那棵松树还很小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是他走路的样子,不紧不慢,晃晃悠悠的。
清明时,有人看见他的坟前,放着一把新鲜的紫云英,也不知道是谁放的,那花在风里轻轻颤着,像极了多年前,讲台上那个墨水瓶里的春天。
太阳落下去,还会再升起来,有些人的好,像名字一样,说不上惊天动地,却是真真切切地,照过别人的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