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开橘子,果肉被一层白色的丝络紧紧包裹着,我忽然想起儿时剥橘子,总要费好大的劲,把那白丝一点一点地撕干净,才肯放进嘴里,母亲总在旁边说:“傻孩子,橘络是好东西,化痰止咳的。”可我哪里听得进去,只觉得那白丝寡淡无味,还带着苦,不如光溜溜的果肉来得香甜。

如今想来,不禁哑然失笑,橘络那点若有若无的苦,竟成了记忆里母亲温柔语调的注脚,那时不知道,这看似无用的丝络,原是橘子最忠实的守护者,它们缠绕着每一瓣果肉,像母亲的手,温柔而固执地护着那个小小的甜梦。
古人说,“橘皮苦辛温,橘络甘微凉”,这橘络,竟还是味药,它清热化痰,理气通络,专治那些郁结在胸口的闷气,想来人的一生,不也如同这橘子么?总有些看不见的脉络,在心里纵横交错,有时是些说不出的委屈,有时是些解不开的结,任凭时光流转,这些脉络依然在那里,轻轻地,微微地,缠绕着我们的心。
剥开橘子的皮,看见那些完整的橘络,忽然便想起了故乡,那些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,不正是大地的脉络么?它们穿过田野,绕过山坡,把一个个村庄连在一起,记得小时候,沿着那些泥泞的小路去上学,路边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,春日的蒲公英,夏日的牵牛花,秋日的野菊花,冬日的腊梅,这些花草,像是给橘黄色的脉络绣上了图案,一年四季,都不曾停歇。
橘络是脆弱的,轻轻一扯就断了,可它偏偏又那么坚韧,即便是干枯的橘皮上,那些白色的丝络依然清晰可见,就像故乡的那些小路,虽然已经铺上了水泥,不再泥泞,但路旁的槐树还在,老屋还在,炊烟还在,每年春节回去,走在那些熟悉的小路上,总能闻到邻家的饭菜香,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,那些声音穿过时光,穿过岁月,依然那么真切。
橘络的苦,是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它不像黄连那样苦涩,也不像甘草那样甘甜,它就是那样恰到好处地存在着,提醒你生活的本味,就像故乡的滋味,粗茶淡饭,却又格外地温暖,如今在城里,吃遍山珍海味,心里惦记的,还是母亲做的那碗清粥,配上一碟咸菜,简单,却熨帖。
有时想,我们每个人何尝不像这橘子?外表光鲜亮丽,内里却有那么多纠缠的脉络,那些脉络,是成长的印记,是岁月的馈赠,是生活教会我们的功课,它们或许繁琐,或许让人烦恼,可正是它们,把我们的生命串连成完整的模样,没有了这些脉络,我们便成了光溜溜的果肉,虽然甜美,却也少了些许厚度。
窗外飘来桂花的香味,淡淡的,却沁人心脾,我剥开最后一瓣橘子,这次没有撕掉那些白色的丝络,放在嘴里,轻轻地嚼着,那微苦的滋味,与清甜交织在一起,竟是说不出的妥帖。
忽然想起远方的母亲,这个时节,她大概也在吃橘子吧,她会慢慢剥开橘子,然后一点一点地,把那些白丝络剥下来,晾在窗台上,等到晒干了,收进布袋里,说是可以泡茶喝,橘络茶是苦的,可母亲总说,苦后回甘,才是真滋味。
我想,这便是橘络教会我的:生活的滋味,从来不只是甜蜜,那些苦难和坎坷,那些不如意和遗憾,就像是橘络淡淡的苦,虽然涩口,却能让生命更加丰盈,只是我们常常忙于追逐甜蜜,忘了品味那些微苦的瞬间,直到某个不经意的午后,剥开一个橘子,才惊觉,原来那些被我们舍弃的,恰恰是生活最珍贵的部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