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方言里,“大晒”是“拿出来晒一晒”的意思,更有“全部亮出来”的豪爽,每年入伏后,村里人便开始“大晒”了。

晒场上铺满稻谷,金黄一片,阳光把谷粒照得透亮,母亲戴着草帽,用木耙一遍遍翻着谷子,那均匀的“唰唰”声,像在给夏日打着节拍,晒衣绳上挂满被褥,棉絮晒得蓬松,摸上去暖烘烘的,最壮观的是屋檐下挂的辣椒、玉米,红黄相间,像农家挂起的鞭炮,邻居家的婶婶把萝卜切成条,铺在竹匾上,白花花的,隔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甜。
那时候,家家户户都在“大晒”——晒粮食、晒菜干、晒被子、晒日子,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,晒过的米不生虫,晒过的被有太阳的味道,母亲总说:“东西要晒透,就像做人要敞亮。”在村里,谁家的院子里晒的东西多,就说明这家日子过得殷实、勤快,要是谁家连个辣椒都不晒,准会被说“懒”。
乡下少了“大晒”的场景,粮食不晒了,直接送烘干厂;菜干有工厂量产;被子有烘干机,但朋友圈里却热闹起来——晒包包、晒美食、晒旅游、晒孩子成绩单,大家还是喜欢“晒”,只是换了地方,从晒场搬到了屏幕里。
前些日子回老家,看见村里的老井边,几个老人还在晒萝卜干,阳光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,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旁边立着“省级美丽乡村”的牌子,水泥路修到家门口,路灯是太阳能的,垃圾有专人收,但院子里空荡荡的,很少见到晒东西的人家。
忽然明白,以前的“大晒”是生活,现在成了怀旧,那时候,我们的快乐很简单,晒谷子的时候躺在上面,闻着稻香,看云朵慢慢飘过,晒被子的傍晚,把脸埋进被子里,能闻到太阳的味道,还有母亲手上的皂香,我们什么都晒,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——照片会删,记录会忘,那些曾经实实在在的温暖,隔着屏幕怎么也晒不透。
也许,“大晒”不只是为了晒干,更是为了晒出生活的模样,当阳光洒在刚收的稻谷上,当风吹过晾着的萝卜条,当傍晚收被子时那温热的触感,这些真实的点滴,才是日子最本真的样子,手机里晒的再多,也比不上秋天院子里那一簸箕火红的辣椒来得实在。
“大晒”还在,只是我们忘了,太阳底下,最能晒出心安的,从来不是什么精致的生活,而是那些朴素而真实的日子,像母亲说的:“东西晒透了,才能放得住;日子晒透了,才叫活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