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豫北平原的腹地,安阳与濮阳交界处,有一座被黄河故道与卫河支流哺育的老镇——楚旺镇。

初到此处的人,多半会心生疑问:何以一个普通的小镇,却霸着一个“旺”字,隐隐透着几分堂皇?这名字背后,藏着一段早已沉入黄土的旧事,相传,楚霸王项羽曾在此驻扎,于卫河之畔一展豪气,这自然是民间对英雄的朴素崇拜,难以考据,但镇子顺着卫河水运,数百年来确曾是商贾云集、舟车辐辏的“水旱码头”,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,“旺”字倒也名副其实。
走在如今的楚旺镇,正午的日头把老街的青石板晒得发烫,老屋的飞檐下,几位老人正悠然下棋,身旁的小桌上搁着粗陶茶壶,街角的小店,蒸笼掀开,白气升腾,裹着胡辣汤和羊肉包子的香气,弥散在午后的慵懒时光里,如果你搭上话头,老人会指着老供销社的斑驳墙面说,从前这里通着码头,货船能直下天津卫,镇里光粮坊就有十几家。
这种被慢放的旧时光,在集日时会被打破,每逢农历三、八,方圆几十里的乡民涌来,集市上便活了过来,农具、布匹、鸡鸭、花生、红薯……吆喝声,讨价还价声,叮叮当当的车铃声,交织出一曲热烈的乐章,一位卖手工木梳的大爷,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他一边打磨梳齿,一边望着人群:“现在年轻人不爱用了,镇上那几个老作坊,也冷清喽。”
大爷的话,道出了楚旺镇乃至无数北方老镇的普遍困境:守着老手艺、老镇区,下一代却纷纷去了县城、省城,甚至更远的南方,老街的华丽建筑渐渐褪了色,年轻人的身影越来越少;新开发的镇区,超市、快递站和手机店接替了过去的杂货铺、修表店。
如果你仔细听,还听得见另一种声音,在老街深处,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把自己留学日本时学的空间设计理念,用到了家里祖传的老宅改造上,土炕被改成了榻榻米,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,拆掉后安上了双层中空玻璃,客厅里却还摆着奶奶传下来的织布机,他开了间“楚旺有集”的文创小店,把本地老手艺的图案印在帆布包、明信片上,卖给返乡的青年和来此写生的学生。“镇子也许没落了,但记忆可以换一种方式活着,”他笑着对我说。
这或许是楚旺镇在新旧交替中,最宝贵的收获——在一个老人坚守、青年出走的夹缝里,逐渐有了一个中间地带,这些新楚旺人,不再是面对衰落手足无措的留守者,而是满怀敬畏与灵感的创造者,他们或修复,或改建,或开茶社,或办民宿,用更轻盈的姿态,去抚摸时光留下的肌理。
黄昏时分,我站在新建的卫河大堤上,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,河水依旧无言东流,河岸另一边,是连片的蔬菜大棚,在夕阳下闪着银光,作为农业大镇,楚旺的“旺”字,从过去的工商兴旺,转向了现代的农业旺盛,智慧农业、生态农场,正在河滩地上生根发芽。
远处的老镇区升起炊烟,与夕阳融在一起,楚旺镇不曾停止它的呼吸,它没有像某些江南小镇那样变成千篇一律的网红景区,而是在时光的褶皱里,用自己的方式,悄悄完成着一种蜕变。
关帝庙的旧砖墙上,有人新写了两行字: “楚水悠悠载旧梦,旺街熙熙向新生。”
这座小镇的旧韵与新风,正交织着,流向下一个百年,它的名字——“楚旺”,也许从来不是对祖先辉煌的凭吊,而是对每一代人的期许:在这里扎根,并把日子过得红旺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