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的院子里,有一棵歪脖子青枣树,树干上爬满了老茧般的疙瘩,每到夏天,枝叶间就挂满了一串串青色的果子,像无数颗翠绿的纽扣。

外婆总是小心翼翼地用竹竿去够,生怕碰坏了哪一颗,她伸手去摘,手被刺扎了也不吭声,只是默默地把血珠抹在围裙上,那时候我总觉得,外婆的背影比这棵树还要瘦。
外婆把摘下的青枣洗净,装在搪瓷盆里,翠绿的果子搁在盆里,像星星落进了井水里,闪着光,我伸手一抓,青枣凉丝丝的,表面有细密的绒毛,在阳光下泛着白霜,牙齿叩破果肉的瞬间,“咔嚓”一声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,带着青草和露珠的味道,不腻,很清爽。
外婆看我吃得满嘴是汁,就笑:“慢点吃,多的是。”她不让我多吃,说青枣性凉,吃多了拉肚子,可我哪里听得进去,总趁她不注意,偷偷往兜里揣几颗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家乡去外面读书、工作,城里的水果很多,但再也没见过像外婆家的青枣,超市里的枣子都很大,红彤彤的,甜得发腻,尝过几次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去年回去,外婆院子里那棵青枣树已经没了,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,我站在树桩前,伸手比了比,刚好到我膝盖,外婆老了,走路要拄拐杖,她看见我,笑着问:“是不是想那颗青枣了?”我点点头。
外婆让我坐下,说:“青枣这东西,其实很苦。”她告诉我,青枣树要长三年才结果,头一年的果子又苦又涩,第二年结的果子稍微好点,但真正甜的要到第三年,而且青枣树很贱,不怕旱,不怕晒,怕的是雨水太多,雨水太多,果子就会裂开,掉在地上,烂掉了。
“树也好,人也罢,都得吃点苦头,才长得好。”外婆说着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青枣片,是她去年晒的,干瘪的果片泛着褐色的光,咬一口,很硬,但慢慢嚼,有淡淡的甜,像外婆的皱纹里藏着的故事。
我这才明白,青枣的甜,是藏着的,要耐心才能品出来,就像外婆,一辈子吃过很多苦,却从来不抱怨,把所有的甜都给了儿女,原来,我们尝到的甜,都是别人替我们尝过的苦换来的。
今年春天,我在阳台的花盆里,种下一颗青枣核,每天浇水,看着它发芽,长叶,慢慢长大,我想,等它结了果,我要把第一颗枣子留给外婆,虽然我知道,那第一年的果子会很苦很涩,但我想让外婆知道,有些味道,是需要等待的。
青枣的味道,其实是时间的味道,它教会我,越是美好的东西,越是在苦涩中孕育;越是要等待的,味道才愈久弥香,就像外婆说的:“好东西,都是等出来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