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宋红梅的那年,她正教四年级,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已经花白,却总爱穿一件红色的毛衣,在灰扑扑的乡村学校里,像一团移动的火焰,那时我刚从师范毕业,分配到这座山脚下的村小,心里装着满满的不甘愿,看什么都带着挑剔的眼光。

宋红梅在这个学校教了三十年的书,她的学生,有的成了镇上的干部,有的去了省城打工,还有的,已经做了爷爷奶奶,把孩子又送到她手上,校长介绍她时,用了“优秀教师”四个字,可后来我才知道,她的优秀不在于证书,而在于那些琐碎的、无人看见的细节。
冬天的时候,她总是第一个到校,把办公室的炉子生好,烧一壶热水,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,有的脸冻得通红,她就让他们在炉边暖一暖,再倒一杯热水捂手,有个叫小军的男生,父母离异,跟着爷爷过,冬天只穿着一件薄棉袄,宋红梅也不说什么,只是某天带来一件新棉衣,说是“多出来的”,硬让小军穿上,小军低着头,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热水里。
她教语文,但我从没听她讲过什么高深的理论,她让学生们背古诗,背《三字经》,背《论语》里那些简单却深刻的句子。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悌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”,她一字一句地教,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跟读,声音清脆,在山谷里回荡,有时她会讲些故事,讲她小时候的苦日子,讲那些没有书读的孩子,讲知识如何改变了她的命运,孩子们听得很认真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有一回,学校来了个采访的记者,想写写乡村教师的事迹,宋红梅躲得远远的,死活不肯接受采访,记者只好去采访校长,校长说了很多,无非是些“勤勤恳恳,无私奉献”之类的话,宋红梅在门口听见了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什么奉献不奉献的,就是舍不得这些娃嘛。”
我调走的那天,宋红梅送我到校门口,还是那件红色毛衣,站在冬天的风里,像一束不肯熄灭的火,她拍了拍我的肩,没说什么,转身回了教室,我回头望了一眼,她已经站在黑板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生字,孩子们跟着念:“梅——花——香——自——苦——寒——来——”
后来,我听说宋红梅退休了,又听说她没走,继续在学校里代课,再后来,就是她去世的消息,脑溢血,倒在讲台上,那年她六十岁,退休五年,代课五年。
我终于提起笔,想为她写点什么,可写来写去,总觉得词不达意,她的故事太平凡了,平凡到说不出哪里好,可就是这些平凡,像春雨一样,悄悄地,一点一点地,浸进了那些孩子心里。
如今我也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师,有时候站上讲台,看见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坐姿、走神的眼睛,会突然想起宋红梅,她好像从来没为什么事情着急过,只是一遍一遍地教,一个字一个字地讲,她相信,知识会生根,善良会发芽,哪怕十年、二十年之后。
窗外又下雪了,我想起她教孩子们的那首诗: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,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
宋红梅,你就是那枝梅吧,开在时间的深处,不声张,不炫耀,只是静静地,散发着一生的香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