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难答,若说五官端正,眉眼口鼻耳各司其职,那不过是解剖学上的标本,少了生气;若说千人千面,又太笼统,等于没说,人活一世,脸便跟着阅历一起生长,既有先天的底子,又有后天的雕琢,是天地人三者共同的作品。

我们与人相见,最先看见的便是脸,但这“看见”也很奇怪——对熟悉的人,往往说不出他具体长什么样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;反倒是陌生人,我们看得清楚,眉浓不浓,眼大不大,鼻梁高不高,都能说得头头是道,可见相熟之后,脸便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那张脸,而成了一段关系,一种温度,一种你闭上眼睛便能想起的“感觉”。
古人讲究“相由心生”,这大概是有道理的,却又不止于此,心中的喜怒哀乐,年深日久,便要刻在脸上,那个卖水果的老头,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刀刻的,那不是岁月的痕迹,而是斤斤计较、讨价还价的痕迹;而那个退休的中学老师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即便嘴角是平的,你也能看出他年轻时对学生是真心的喜爱,心念动了,脸便跟着动,久而久之,心便成了脸的模样,脸也成了心的注脚。
人的脸又是会变的,有的人年轻时棱角分明,锋芒毕露,所有的得意都写在眉眼之间;老了却变得平和圆润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,光滑温润,不再扎手,也有些人,小时温顺乖巧,长着长着,竟生出一股戾气来,那是在社会里摸爬滚打,吃了亏,上了当,心变得硬了,脸也跟着硬了起来,脸,竟是一张人生履历的活页纸,每一笔都写在那里,抹不去的。
最奇妙的,是我们在爱人眼中的模样,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普通的一张脸,在爱人眼里却熠熠生辉,有着说不出的好看,这大约是心里有了光,便借着这光把对方照亮了,情人眼里出西施,说到底不是眼睛出了毛病,而是心有了偏爱,这种“长什么样”,已不是客观的形态,而是主观的创造,是爱赋予了那张脸以特殊的意义。
我认识一个很本分的中年人,长得普通,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,但有一次他谈起他母亲,说母亲年轻时很美,现在老了,脸上的肉都松了,可在他眼里,母亲还是那么好看,他说这话时,脸上的表情很是动人,让我忽然觉得,那张普通的脸,其实一点也不普通,因为被人这样深地爱过,它的模样便有了分量。
长什么样”这个问题,终究不能只靠眼睛来回答,你得用心去看,用时间去品,用经历去理解,一张脸,是一个人所有故事的总和,是他爱过的人、走过的路、读过的书、做过的梦,你不能只用尺子去量它的长短,你得站在它面前,花上一些时间,慢慢感受它背后的温度。
下次再问一个人“长什么样”时,不妨多想一想,我们看到的,从来不是一张简单的脸,那是一本打开的书,写着一个人的前半生;那是一幅未完的画,等着被时间继续描摹;那是一段无声的独白,等着有心人来听。
而说来也奇怪:我们最后记住的,常常不是脸上那清清楚楚的五官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气息,就像是多年以后想起家乡,你能想起的是那条街上的味道,是黄昏时候晒过的太阳,是雨后空气中的泥土气——都不是图像,而是感觉。
人的脸,最后长什么样,大约就长成了这种感觉吧。
而每个“长什么样”的答案背后,都藏着一个不愿说出口的字——爱,因为爱,我们才愿意去看懂一个人的脸;因为爱,一张再普通的脸也变得独特;因为爱,我们才能在记忆里永远留住一个人的模样,哪怕岁月已经模糊了所有的细节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也依然觉得,那是最美好的样子。
记忆里,最好的相册,是人的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