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便留了心,雨前的黄昏,空气变得黏稠,那些藏在墙根下、石缝里的虾蟆果然叫得格外起劲,它们笨拙地爬过青石板,肚皮贴地,一蹶一蹶的,像极了赶路的胖老头,我曾用树枝拨弄过一只,它立刻鼓起身子,皮肤上渗出白色的浆液,吓得我赶紧缩手,大人说那是“蟾酥”,有毒,但也能入药,我那时想,这丑陋的家伙,居然也有它的用处。

后来读诗,才知道虾蟆竟与月亮有关,古人称月亮为“蟾宫”,是因为月中有蟾蜍,东汉张衡在《灵宪》里说:“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,姮娥窃之以奔月……遂托身于月,是为蟾蜍。”原来那个偷了仙药飞升的绝色女子,竟变成了这样一只满身疙瘩的虾蟆,这大概是对背叛者的惩罚吧?但月亮从此便有了虾蟆的意象,李商隐写“兔寒蟾冷桂花白”,曹松写“无云世界秋三五,共看蟾盘上海涯”,连那中秋的月饼,也常常做成“蟾宫折桂”的模样,把虾蟆和桂树、玉兔放在一起,倒也有了几分雅气。
虾蟆在中国文化里的地位实在奇特,它丑得惊人,却也贵得惊人,民间的故事里,虾蟆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蠢物;道家的传说里,虾蟆却成了刘海上天入地收服的仙兽,能吐金钱,这大约是因为它鼓鼓的肚子、满身的疙瘩,恰像装满了钱财的钱囊吧,丑陋的虾蟆成了吉祥物,摆在中堂,供人跪拜。
然而我最难忘的,还是那些雨夜的虾蟆,雨水哗哗地落下来,池塘涨满了,田野成了泽国,虾蟆们便兴奋起来,它们从四面八方爬出来,聚在水边,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,那不是歌唱,简直像是一种古老的巫术,集体念着某个神秘的咒语,雨水打在它们滑腻的背上,又顺着凹凸不平的皮肤流下去,它们在雨中一动不动,胸腹有规律地鼓动着,仿佛整个雨夜都在它们的呼吸中震颤。
后来我离开乡下,住进城市,城市里也有雨,但雨夜是安静的,偶尔听到几声蛙鸣,从公园的水池里传来,清亮亮的,却没有那种沉郁的闷响,虾蟆似乎从城市里消失了,它们受不了水泥和沥青,受不了车灯和尾气,我想,月亮上的那只虾蟆如果还在,看到人间的虾蟆们这样地消失,会不会感到一丝寂寞?
有一年夏天,我在一座古寺的后院看到一只虾蟆,那寺已破败,院中长满了野草,一口枯井边长着青苔,那只虾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井沿上,像一个打坐的僧人,我蹲下来看它,它也看着我,圆鼓鼓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古老的沉静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,在它凹凸不平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:“蛙声经雨壮,萤点避风稀。”千年前诗人听到的蛙声,和此时此地的寂静,竟在瞬间重叠了。
夕阳西下,我起身离开,回头看时,那只虾蟆仍然蹲在那里,融入渐浓的暮色中,月亮升起来了,不是满月,弯弯的,像一只眼睛,我忽然想,也许月亮上的那只虾蟆,正是所有虾蟆的魂魄,每当人间的虾蟆叫起来,天空便有了雷声;每当天空落雨,虾蟆便从泥土里醒来,它们原本就是属于月夜的,属于雨水的,属于那些最古老、最朴素的声音。
而现在,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我们失去了虾蟆,也失去了那些沉郁的闷响,所幸,月亮还在,那古老的虾蟆还在,只要抬头,就能看到那个永恒的、沉默的、满身疙瘩的月影,那是一种提醒:在绚烂的、喧嚣的、高速运转的文明中,别忘了土里还有另一种声音,正以最笨拙、最迟缓的方式,计算着时间的节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