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又升起来了。

我站在福光岛的边缘,看着那些苍白的雾气从裂开的土地中渗出,像是大地在呼吸,又像是亡者在叹息,手中的铁锹已经锈蚀,但依然沉重——就像我必须背负的使命。
我叫约里克,最后一个牧魂人。
这个称号听起来像一个古老的荣耀,但对我而言,它更像一个诅咒,牧魂人的意思是:你无法离开,你注定要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界上,用你的手,去安抚那些无法安息的灵魂,而在这片被黑雾笼罩的土地上,这样的灵魂,多得像是海滩上的沙砾。
我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岛上待了多少年了,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,就像死亡在福光岛上是没有终点的,那些曾经和我一起守卫这座岛的弟兄们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——被黑雾吞噬,被自己的绝望击垮,又或者,选择了逃离,只有我留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无处可去。
“牧师,它们又来了。”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坟场说,这是我自言自语的习惯,也许是我保持理智的最后方式,我的声音干涩沙哑,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。
迷雾中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那是亡者爬行的声音,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。
我攥紧了铁锹,这些被黑雾扭曲的灵魂,它们曾经是渔民、士兵、母亲和孩子,它们只是一团团渴望撕碎活人的怨气,我同情它们,但同情不能让我活命。
“起来吧。”我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文,举起铁锹,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泥土裂开,我的仆人们从坟中爬出——那些被我亲手埋葬的亡者,它们的魂魄与我建立了契约,成为我战斗中的伙伴,它们没有思想,没有疼痛,只有服从,它们是我的军团,也是我的陪伴。
战斗是血腥的,但也是简洁的,铁锹劈开雾气,砸碎腐化的头颅,我的仆人们用它们冰冷的手掌撕扯着入侵的怨灵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,这是福光岛永远不变的味道。
当最后一只怨灵化为黑烟消散时,我靠在铁锹上喘息,我的仆人们静静地站在我身后,等待着下一个命令。
“回去。”我说。
它们又沉入了坟墓之中,等待着下一次召唤。
我独自一人,重新站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,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,发出单调的声响,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,不分昼夜,我知道,在福光岛之外的世界里,有人在欢笑,有人在哭泣,有人在相爱,有人在憎恨,而我,被遗忘在这里,守望着一个没有尽头的轮回。
有时我会想,如果我也被黑雾吞噬,我会不会得到解脱?但每一次,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时,我就会低头看看手中的铁锹,这把铁锹是我成为牧魂人那天,老牧人亲手交给我的,他说过:“牧魂人不为生者执念,不为亡者悲哀,只为平衡而生。”
我明白,平衡是需要代价的,我就是这个代价。
我用铁锹在地上挖了一个新的坟墓,刚才的战斗中,又有一个灵魂消散了——彻底消散,连怨气都没有剩下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我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坑洞沉默片刻,然后开始填土。
泥土落下的声音,沉闷而规律,像是这座岛上唯一的音乐。
“安息吧。”我说,即使我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,真正的安息是一种奢望。
远处,黑雾又开始聚拢了,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,我擦去铁锹上的泥土,握紧它,等待着,这是我的命运,也是我的宿命。
我曾经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名叫约里克的修士,我是牧魂人,是福光岛上的最后一个守望者。
也许有一天,我会倒下,也许有一天,黑雾会吞噬一切,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会站在这里,握着我的铁锹,守护着我的坟场。
因为我是牧魂人。
因为总得有人,替那些被遗忘的灵魂,守望最后一片安宁之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