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点进那个叫做“初恋直播”的app，是因为一个朋友发了链接在群里。
“你们快来看，笑死我了。”她连发了三个笑哭的表情。
我点进去,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正在镜头前哭，她哭得很狼狈，鼻子通红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砸在手机屏幕上，变成了模糊的光斑，弹幕在疯狂滚动，有人说“别哭了”，有人说“假的吧”，有人说“主播加个微信呗”。
她擦了一把眼泪,抽抽噎噎地说：“他跟我分手了，他说他喜欢上别人了。”
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、甚至有些俗套的直播内容，直播间里却涌进了两万多人。
我第一次感受到,原来人们的初恋故事，藏着这样巨大的流量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频繁地刷这个app，像一个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，或者说，像一个偷窥者，这个平台上的主播大多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甚至还有十八九岁的孩子，她们讲述自己的初恋，讲那个在高中走廊里等她的男生，讲第一次牵手时的心跳，讲分手时下着的大雨，讲几年后依然无法释怀的思念。
起初我觉得这一切很假,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初恋如此相似？阳光、操场、白衬衫、小纸条，这些意象反复出现，像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青春，我甚至怀疑，这个app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编剧团队，专门负责撰写这些“初恋剧本”。
但我很快发现,不是这样的。
有一个叫小鹿的主播,她直播的时候从来不化妆，就素着一张脸，有时候甚至头发都没梳，她说：“我初恋的时候就是这么邋遢，他觉得我这样很可爱。”
她讲她的初恋故事,讲她和那个男生在图书馆里偷偷传纸条，纸条上写的是“这道题怎么做”，她讲到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，那个男生陪她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没关系，下次我教你。”
就是这些细碎的、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片段，直播间里的弹幕却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有人在说“我也经历过”，有人在说“一模一样”，还有人说“我哭了”。
我突然明白了,让这些内容变得有力量的，不是故事本身，而是“共鸣”，人们在同一个故事里，找到了自己。
这和约会软件、社交软件完全不同，那些软件让你向前看，让你不断认识新的人，让你保持期待，但“初恋直播”让你向后看，让你回到过去，让你重新体验那些已经结束的感情，这是一种奇妙的“情感怀旧”。
有一天晚上,我睡不着，又打开了这个app，一个叫小鱼的姑娘正在直播，她说她开直播是想找到她五年前的初恋男友，他们高中时在一起，后来因为异地分手，她再也没见过他，她拿着他当年送给她的一个钥匙扣对准镜头说：“如果他能看到，就知道是我在找他。”
弹幕里有人说这是在炒作,有人说这是在作秀，但也真的有人在帮她出主意，有人说“你试试去你们学校贴吧发帖”，有人说“我帮你转发”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，真假其实不重要。
如果一个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,在直播间里讲述一个可能被质疑的故事，那么这个故事对她来说就是真的，我们总说初恋是滤镜，是美化了的记忆，但“初恋直播”让我们保持着一种“情感滤镜”——就像美颜相机一样，这个app让我们的回忆变得模糊而美好。
我们明明知道那些记忆可能有偏差,那个人可能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好，但我们依然选择相信那些美好，因为我们需要的不是真相，而是那种被爱过的感觉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,我再打开这个app，发现画风渐渐变了，越来越多的人在讲分手、讲背叛、讲不值得，有一个主播说：“我初恋劈腿了，我恨了他三年，现在我觉得他不配。”
我忽然有些难过。
原来“滤镜”这种东西，也是有期限的，时间久了，现实就会跑出来，把那些美好的想象击得粉碎。
就像视频下面的评论区,总有人会说：“别傻了，他根本没那么爱你。”有人会说：“清醒一点，初恋都是假的。”
我不知道是“初恋直播”变成了“分手直播”，还是我们所有人的初恋，最后都会变成一场分手直播。
但我想,即便这样，那些曾经的美好也是真的，那个在操场上陪你走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是真的，那个在图书馆偷偷给你传纸条的人是真的，那个说“我教你”的人也是真的。
只是人会长大,滤镜会碎，爱会消失。
但没关系,至少在这个app里，所有人都还可以假装，初恋永远不会结束。
就像弹幕里飘过的那句话：“骗自己一辈子，也许就是真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