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亲是一名木匠,我记得他为我雕过一只木虎,那虎形神兼备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松木的纹理中跃出,扑向山间的麋鹿,但他说,这是一只笼中的虎,因为它被困在木头里,后来的许多年里,我才慢慢明白,他的话里有更深的隐喻——每个人心中都豢养着一头猛虎,而驯服它,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完成的功课。

我见过那猛虎最狰狞的模样,那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,天空像往常一样染着橘红色的霞光,我对着镜子试图抚平衬衫的褶皱,手指却突然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,胃里翻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腔里撞击,我猛地将手中的梳子摔向墙壁,那声响像是一声枪响,惊飞了窗外的鸽子,我知道这不是我,可那猛虎的利爪已经刺穿了理智的薄墙。
我关掉电灯,将自己扔进黑暗里,在看不见的角落,那场无声的搏斗仍在继续,我用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唤醒出走的魂魄,不知过了多久,喘息渐渐平息,我才敢重新打开灯,碎裂的梳子躺在地上,像是战场上歪倒的旗帜,无声地宣告一场无声的战役已然落幕。
我就是这样一点点认识了我心中的那棵树,它有时只是轻轻地摇晃,像微风拂过林梢,带来一场无伤大雅的暴脾气;有时却像台风过境,将所有的冷静和体面撕成碎片,这场博弈持续了许多年,消耗着我,也重塑着我,我学会在怒意初起时转身离开,学会对着无人的旷野大声喊出那些不能对人说的话,我在一次次失控与自省间行走,像在刀尖上跳一支没有观众的舞蹈。
我渐渐明白,那棵树也是我的根的一部分,与它对视,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,而是一次漫长的和解,我们相互驯化,彼此妥协,我开始用它给我带来的敏感去理解他人眼中的风暴,以同病相连的慈悲,给每一颗挣扎中的心灵让路。
当我再次感到那熟悉的震颤从体内升起时,我不再惊慌,我会轻轻地对它说:我知道,你在,我看见了你,这已足够,我们达成了某种奇异的默契,它不再需要借助暴力的语言来提醒我它的存在。
在时间的长河里,我渐渐学会与这头猛虎共处,它不是需要被彻底驯服的野兽,而是我灵魂的一部分,在某个宁静的黄昏,木虎仿佛真的活了过来,它没有扑向山间的麋鹿,而是温顺地卧在我的脚边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如同这世间一切和解后的温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