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从西北回来,送我一罐蜂蜜,透明的玻璃瓶里,琥珀色的膏体凝着,像把整个春天都封存了起来,我凑近看,光线穿过蜂蜜,在瓶底投下浅浅的影子,那影子是暖的,带着太阳的气息,揭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漫开来,不是那种浓烈的甜腻,而是淡淡的、素素的,仿佛能看见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。

“自己家养的蜂,洋槐花蜜。”朋友说这话时,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骄傲,我知道他老家在秦岭深处,那里有成片的洋槐林,每年的四五月间,槐花盛开,满山遍野都是白色的花海,蜜蜂们便在花间忙碌,嗡嗡声成了山间最动听的乐章。
取一勺放进温水里,看它慢慢化开,像一朵云在杯底舒展,啜一小口,舌尖先是一阵清甜,随即有股淡淡的花香,直往鼻腔里钻,这甜味是柔和的,不像白糖那样尖锐,倒像是山间的野花,素净而芬芳,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也养过几箱蜂,春夏之交,她总会端出一碗槐花蜜水,说是清火润肺的,那时不懂得珍惜,只觉得甜,现在想来,那一碗蜜水里,藏着一个老人对孙辈所有的爱。
槐花开在四月,花期不过十天半月,养蜂人要在花开前,把蜂箱搬到槐树林里,夜里,蜜蜂们都回巢了,他们还要一箱箱地查看,清点蜂群,整理巢脾,白天更忙,得随时观察蜜蜂的活动,看它们是否出现了分蜂热,王台的多少决定了蜂群的状态,洋槐蜜的产量不稳定,有时一场雨,花就谢了大半,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折扣,朋友说,有一年花期雨水多,他们一家四口忙了一个月,才算有点收获。
养蜂人像是季节的旅人,从南方追着花开的脚步,一路向北,在渭水之滨,秦岭南北,到处都有他们忙碌的身影,他们的生活简单而艰苦,住在帐篷里,用最简陋的炊具做一日三餐,但每当我问起他们辛苦吗,他们总是笑着摇头,说起蜜蜂的勤劳,说起花期的喜悦,仿佛那些艰辛都不算什么。
我习惯在清晨喝一杯洋槐蜜水,日子一天天过去,蜜水的颜色从琥珀色渐渐变浅,香味也渐渐散去,我知道,这说明蜂蜜的品质开始下降了,新鲜的洋槐蜜,会保持这种清透的色泽和清甜的口感很久,刚开始喝的时候,每到三月末,心里总惦记着秦岭深处的槐花开了没有,现在虽然不再那么挂念,但每喝一口,还是能想起那片白色的花海,想起嗡嗡的蜂群。
这让我想起苏东坡的诗句: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蜂蜜也是如此,它凝住了花期,凝住了蜜蜂的每一次振翅,凝住了养蜂人粗糙手掌的温度,每一口蜜,都是一段时光的记忆,虽然我们留不住花期,抓不住时光,但至少可以在一杯蜜水里,重温那些逝去的、温柔的时刻,当最后一点蜂蜜用完,朋友的问候也渐渐少了,生活的河流还在继续流淌,你我也在各自的河岸上,渐行渐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