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里的人都叫他胡小强,其实他有大名的,叫胡建强,但谁也不这么叫,说不上为什么,“胡小强”这三个字,叫起来顺嘴,听着也亲切,像是谁家隔壁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半大小子。

他今年二十四了,在小城的柳编厂上班,每天早出晚归,骑一辆掉漆的二八大杠,车铃不响,除了铃铛哪儿都响,路过早点摊,老板娘会喊:“小强,还是两个包子一碗豆浆?”他“嗯”一声,笑嘻嘻地放下零钱,车也不下,双脚撑地接过包子就走,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摇头:“这孩子。”
胡小强长得不精神,瘦,黑,头发总是支棱着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,厂里的人说他是慢半拍的命,机器的活不跟他走,他死盯着,眼睛发直,手却稳得很,柳条在他手里听话,编出的篮子、筐子,结结实实,有棱有角,老师傅看了,啧啧嘴:“这孩子,心实。”
可就是这“心实”的人,做了件让整个小城吃了一惊的事。
去年秋天,厂里的刘师傅突然脑出血,家里塌了天,刘师傅的女儿要考大学,老伴常年吃药,医疗费像座山,压得这一家人喘不过气,厂里组织捐款,胡小强摸遍了全身的兜,翻出三百五十块钱,全塞进了捐款箱,大家知道,那是他准备攒着给自己换手机的钱。
真正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是后来的事。
刘师傅出院后,胡小强不声不响地搬到了刘师傅家附近,每天下班,他先去刘师傅家,帮忙劈柴、挑水、打扫院子,刘师傅半边身子不利索,他就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,一步,两步,像教孩子走路一样耐心,刘师傅的老伴过意不去,让他别来了,他挠挠头,讷讷地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这句话,他说了三百多遍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”的胡小强,一年里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,他把自己活成了刘师傅家的编外成员,刘师傅的姑娘考上大学那年,胡小强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,塞给姑娘:“买两本书。”刘师傅一家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日子像柳条一样,一茬一茬地长,胡小强的事,开始在小城里传,先是厂里的人知道,后来街坊邻居也知道了,再后来,不知怎么的,有人写了篇文章发在了网上,题目就叫《胡小强》。
网友们的留言,像夏天的雨,铺天盖地。 “胡小强,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” “哪里有什么小强,分明是胡大侠!” “看哭了,你是真正的强者。”
点赞越来越多,留言越来越密,小城里的人见面聊天,总要说一句:“看了吗?网上那个胡小强。”语气里,有惊讶,有骄傲,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——好像这个被人夸的,是自己家的孩子。
胡小强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他还是每天骑着他的二八大杠,车铃响了半条街,有人举着手机拍他,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车把差点扶不稳,他还是去刘师傅家,还是那句话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网上有人问他:胡小强,你真的不在乎那些赞美吗? 他想了半天,说了句大白话:“什么赞美不赞美,我就觉得人活着,总得帮别人一把。”
这话没头没脑的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人心上,是啊,什么赞美不赞美,什么名声不名声,他就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,就像太阳每天升起,就像柳条每年发芽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解释。
前几天的傍晚,我路过刘师傅家,看见胡小强正扶着刘师傅在院子里散步,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,刘师傅的孙女跑过来,拉着胡小强的手,甜甜地叫:“胡叔叔好!”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了两颗虎牙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感动,胡小强没有改变世界,他只是做了一件小事,像他这样的人,也许每个村子都有,每个街道都有,但正因为有他们,这个世界才有温度。
胡小强,胡小强,他的名字还在网上被无数人提起,他的故事还在被一遍遍地分享,但他依然是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半大小子,依然是那个整天笑嘻嘻的胡小强,他没变,变的是我们,我们通过他,看到了人性中最质朴、最美好的东西。
夜深了,胡小强该回家了,他推着车,走在昏暗的路灯下,明天,他还要上班,还要帮刘师傅打扫院子,还要在早点摊前说那句话:“还是两个包子一碗豆浆。”
生活会继续,但胡小强身上的光,会一直亮着,不为别的,只因为——他是胡小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