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注意到汪玲玲,是因为她住我对面楼,我们这栋老居民楼,窗户面对面,隔得不算远,每天晚上十一点,她卧室的灯准时亮起来,窗帘从来不拉,窗户大大地敞着,她就坐在窗边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往楼下看,那扇窗,无论刮风下雨,永远开着。

起初我觉得奇怪,甚至有点不安,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,睡觉都不关窗,这不是等着招贼吗?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她大概是不怕的,一种人活到某种程度,就不再害怕任何事,汪玲玲就是那种人。
我们第一次说话,是在楼下的快递站,她抱着一个大纸箱,箱子上印着“便携式折叠轮椅”,她冲我笑了笑,说:“帮我拿一下,钥匙在兜里。”我帮她开了单元门,她侧着身子挤进门去,箱子磕在门框上,很大的声响,她说谢谢,然后消失在了楼道里。
后来我才从邻居嘴里知道,汪玲玲的妈妈瘫痪了,她每天下了班,先要去超市买菜,再坐公交去她妈家做饭、洗澡、翻身、按摩,晚上十点回自己这边,那个看似“招贼”的窗,是为了方便看见隔壁单元她妈妈的阳台——装了摄像头,连着手机,她一抬头就能看到,要是半夜妈妈有动静,她就立刻跑过去。
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震撼,第二反应是羞愧,我想起自己还曾在心里嘀咕过她不关窗的事,现在想来,真是浅薄。
真正让我对汪玲玲肃然起敬的,是另一件事,上个月,小区后面的河堤上有个老人要跳河,据说是因为儿女不孝,病久了不想拖累人,围观的人围了一圈,有人报警,有人拍照,有人喊“别跳别跳”,但谁都没动,汪玲玲正好骑电动车路过,她把车一扔,“扑通”就跳进了河里。
河里淤泥很深,水也浑,汪玲玲浑身是泥,死死拽住老人,往岸边拖,最后消防来了,两个人都救上来了,她浑身滴着水,对着围观的人群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么多人,就没有一个会水的?”
后来有人问她不怕吗?她说,怕什么,大不了就是一死,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救护车来了,汪玲玲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她没走,一直陪着那个老人去到医院,到了急诊,她还是不放心,帮着挂号、取药,一直在忙前忙后,等老人的儿女赶过来,已经是晚上,那些儿女看上去还算体面,但见到老人时那种不耐烦的表情,任谁都看得出来。
汪玲玲没多说,把老人的手机递过去:“你妈手机里就存了你们三个电话,第一个打不通,第二个没接,第三个关机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很平静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分量。
我后来才了解到,汪玲玲大专毕业后,本来可以去外地发展,但她放弃了,她妈妈生病十几年,她就在这个城市扎下根,做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,工资不高,但她活得坦坦荡荡,她不抱怨,不诉苦,甚至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。
有一次我问她:“累吗?”
她说:“累什么?她是我妈。”
就这三个字,轻得像风吹过,却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,我们总是在嘴上说着责任、担当,可真正到了行动的时候,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像汪玲玲这样?
很久以后,我还是会想起汪玲玲跳进河里的那一下——那么干脆,没有一点犹豫,我看见她冲进河里,夕阳照在她身上,闪过一道金光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这世上有一种人,他们活在世俗之外,活得刚硬、坦荡、无言。
汪玲玲就是这样的人。
她的窗户,直到现在还是永远敞着的,秋天来了,天凉了,我想,她还是会开的吧,因为她要隔着那扇窗,看着隔壁单元的阳台,看着她的妈妈,看着那个她愿意用整个生命去守护的人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看看对面那扇亮着的窗,心里就会莫名踏实,仿佛在提醒我——这个世界上,还真的有人在好好活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