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路过胡同口,瞧见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,走近了,才见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手里举着一只刚做好的沙燕风筝,那风筝是极精神的,黑翅白腹,剪尾圆头,眼睛画得活泛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竹骨上挣脱出去,飞向那片蓝得透明的天。

“好些年没见这景了。”旁边一位老大爷感慨道。
是啊,好些年没见了,满天的沙燕,曾是北京春日最寻常的景象,那时侯,天刚蒙蒙亮,就有人骑着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串沙燕,叮叮当当穿过胡同,风一起,沙燕便呼呼地上了天,尾巴拖着长长的哨音,把整个春天都叫醒了。
沙燕是北京风筝的魂,它不像南派风筝那样纤巧细密,也没有潍坊风筝的华贵张扬,它朴朴素素的,就像这座城市的性子——厚道、实在、不张扬,可你若细细看,便知道这朴素里藏着大讲究,沙燕的身子,讲究“五白”,即腹、腿、尾、翅、头五个部分要白净;翅膀讲究“三黑”,即翅尖、翅中、翅根要黑得透亮,黑白之间,又点染些红绿,便有了精气神,这配色,这布局,看似随意,实则遵循着老辈传下的规矩,半点马虎不得。
做沙燕的师傅常说,一只好沙燕,要“骨架匀称,糊裱平整,彩绘灵动”,骨架要用江南的竹,皮薄节长,韧性足;糊裱要用上好的绢,薄如蝉翼,透光不透风;彩绘最见功夫,一笔一画,都是心气儿,沙燕的眼睛尤其重要,要画得圆润有神,带着些许俏皮,仿佛在说:“你瞧,我连风都看得见呢。”
放沙燕更是个技术活,风大了不行,沙燕吃不住劲,翻着跟头往地上栽;风小了也不行,沙燕飞不起来,像喝醉酒的汉子东倒西歪,得等着,等着那恰到好处的风来,风来了,顺着线一引,沙燕便摇摇摆摆地升起来,线不能松,松了沙燕就没了准头;线也不能紧,紧了沙燕失了生动,这放线的分寸,全在手上,在心上。
沙燕上天的刹那,是顶好看的,它先是扑棱着翅膀,试探着,犹豫着,突然一个纵身,便稳在风里了,然后越飞越高,越飞越小,到最后只剩一个黑影,可你看着那黑影的动向,便知道它飞得舒畅不畅快,这大概就是养鸟人说的“盘”吧。
如今城市里的楼越来越高,电线越来越密,能放沙燕的地方越来越少,偶尔在天坛公园或奥林匹克森林公园,还能见到几个老人在放沙燕,他们大多头发花白,动作已不如年轻时利索,可一拿起风筝线,就仿佛换了一个人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紧随着天上的黑点,那神情,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。
有个老人说,他放了一辈子沙燕,年轻时放的是热闹,放的是意气风发;老了放的是想念,放的是光阴流逝,沙燕飞上天的那个瞬间,所有的烦心事儿都没了,就剩下自己和这片天。“人这一辈子,不就像这沙燕吗?风来了,就飞;风停了,就落,重要的是,飞的时候,得稳住自己的线。”
说话时,老人手里的沙燕正稳稳地悬在半空,阳光透过薄绢,把那些彩绘照得透亮,风来,它微微颤动;风去,它安然不动,那姿态,像极了京城老人身上那种沉稳从容——在千变万化的世界里,守着一种不变的从容。
沙燕飞在天上,看在人们眼里,更飞在心底,它承载的,不只是春天的好光景,还有几代人共同记忆里的北京城,那城里有胡同,有槐树,有鸽哨声,还有蓝天下飞舞的沙燕,这些,都是天上人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好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