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寻的什么仙?道的什么心?”

千年前,我的师父,一个邋遢得不成样子的老道士,歪在破庙里,用半壶浊酒浇着肚子,醉眼朦胧地问我。
那时我十七岁,满脑子都是御剑飞行、长生不老的梦,我跪在他面前,脊背挺得笔直,掷地有声:“我要修成大道,不入轮回,不堕凡尘!”
师父打了个酒嗝,笑了。
他说:“可知什么是劫?”
我说:“弟子知道,修行路上,有风雷劫,有心魔劫,有天罡劫,有地煞劫,弟子早已视死如归。”
师父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。
“十方劫。”他说,“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你可知,什么叫做‘寻’?”
我愣住了。
他指了指远处苍茫的群山,说:“你寻仙,仙也在寻你,这十方劫,不是你度过去的,是你要去把它找出来,一个一个,亲手去碰。”
“找不到,就成不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倒头睡了过去,鼾声如雷。
而我没有想到的是,等我真正踏上了这条路,才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对的。
我用了三百年,才找到第一劫。
那是在南荒的一座小镇上,我追着一道传说中的仙气踪迹,来到一户人家门前,那户人家不算穷,但也绝不富裕,院子里晒着几篓草药,一个女人坐在廊下绣花,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。
我站在门外,看着那个孩子。
他大约七八岁,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蛐蛐,阳光洒在他脸上,歪歪扭扭的,没什么仙风道骨,只有孩童特有的专注和天真。
那仙气,就是从这孩子身上散出来的。
我伸出去的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你知道的,我们修行中人,想要夺舍凡人的资质天赋,有的是法子,这孩子的灵根虽不算绝世,却也勉强够得上修行的门槛,只要我将他的灵根抽走,融入己身,我就能参透那一卷残破的上古丹诀。
没人会知道的。
一个小镇上走丢了一个孩子,谁会想到山上的仙师头上呢?
可我的手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那孩子忽然抬起头,看见了我,他没有害怕,反而咧开嘴,冲我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,让我的心猛地一颤。
我忽然意识到,所谓的十方劫,也许根本不是风火雷电,不是天魔外道。
而是这一刻,我的道心,和这个孩子纯粹天真的笑容之间,那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我终究没有出手。
我站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亮时,那孩子醒了,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我还在,歪了歪脑袋:“你是谁呀?”
我说: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他问:“你要去哪里呀?”
我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仙。”
他眨了眨眼睛,奶声奶气地说:“仙?仙是什么?”
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修行了三百多年,读了无数的经书,打了无数场架,炼了无数的丹药,可是当一个小孩子问我“仙是什么”的时候,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落荒而逃了。
那之后的两百年里,我走过无数地方,见过无数人,有过意气风发,也有过狼狈不堪;有采到过稀世灵药的喜悦,也有过被同门暗算的愤怒,我一步步地往前走着,修为日益精进,可心里总像是缺了什么。
直到那天,我又遇见了一个人。
那是在一片荒凉的古战场上,残阳如血,风沙如刀,到处都是破碎的兵刃和枯骨,空气中弥漫着千年前残留的煞气,浓得几乎要化不开,我走到战场中央,看见了一个老僧。
老僧盘膝坐在一块断裂的碑石上,身上的袈裟破旧不堪,露出里面干瘦的肩膀,他闭着眼,嘴唇微微翕动,仿佛在念着经文。
他已经死了。
我走上前去,才发现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少年,身体早已干枯,却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,他的怀里,紧紧抱着一卷泛黄的经书。
我伸手想要将那经书取出来,却忽然发现,他的手指骨节凸起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经书护在怀里。
那一瞬间,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个人,在这里坐了多久?
他守着这卷经书,又想把它交给谁?
在最后的那一瞬间,他还在想着什么?
我忽然想起了师父。
想起了那个醉醺醺的午后,破烂的庙宇,满地的酒壶,以及那句:“这十方劫,不是你度过去的,是你要去把它找出来。”
我找了五百年。
劫难找到了我。
它不在九天之上,不在深渊之下,不在刀山火海,不在天魔外道。
它就在这里。
在这个老僧枯瘦的手指上,在那个孩子明媚的笑容里,在每一个我曾经走过却从未真正停下脚步的瞬间。
那天,我没有拿走那卷经书。
我在老僧面前站了很久,风吹过战场,卷起一地沙尘,我忽然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走出那战场的时候,我在路边摘了一朵野花。
半白半黄,开得正好,花瓣上挂着露水,在夕阳下折射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我把它别在衣襟上,继续往前走。
山很高,路还很长。
但我已经不急了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磬响,像是从极远的天边传来,又像是从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来。
我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,那就是“仙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