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你走在一条叫“龙江道”的路上,心里大抵是会生出几分想象的,这名字听得久了,便觉得那“龙”字里藏着些蜿蜒的、蜿蜒着向前伸展的意味;而那“江”字,又仿佛带来一阵潮润的、带着水汽的风,使人想起那些奔流不息的、浩浩汤汤的岁月来。

这条道,说是道,其实算不得宽阔,两旁的梧桐,大约有些年岁了,枝丫交错着,把天光筛得细碎,夏天里走在这路上,脚下是斑驳的树影,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荫,便觉得暑气也退了几分,道旁的人家,多是些老旧的楼,临街的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,偶尔还夹着几声收音机里的京戏,咿咿呀呀的,悠悠地荡在空气里,不知怎的,我总以为这“龙江”二字,就该配着这样从容的日子;倘若这里忽然车水马龙起来,生出一派的繁华,反倒是不像了。
沿着道慢慢地走,拐角处有一家开了多年的早点铺,铺子不大,案板上摆着热腾腾的豆浆、油条,还有刚出锅的煎饼果子,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人,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碌着,一边和熟客说着闲话,食客们多是附近的住户,有刚下了夜班的工人,有送孩子上学的父母,也有睡眼惺忪的年轻人,他们或站或坐,吃得随意,聊得也随意,我有时会想,这市井里的热闹,是顶真切的,它不像那些大商场里亮堂堂的灯光,带着些疏离的、客气的冷;这里的暖,是实实在在的,是豆浆那白气里腾起来的,是油条那油锅里炸出来的,是一天里第一个热腾腾的拥抱。
再往前,是一所小学,每天早晨,这里便成了最喧闹的所在,孩子们背着各色的书包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,扑棱棱地涌进校门,送孩子的家长们站在门口,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目光却都追着那小小的背影,我看见一个母亲,替孩子理了理衣领,又拍了拍他的肩,嘴里说着“上课要听讲”“下课多喝水”之类的话,孩子有些不耐烦,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,那母亲却还站着,望着那混入人群里的身影,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这寻常的一幕,不知怎的,竟叫我想起些旧事来,人大概都有那样一个时代罢,觉得大人的唠叨是多余的,总想着快些长大,去闯一个更大的世界,等到真的大了,走过许多的路,看过许多的风景,回过头来,才发现那些最寻常的叮嘱,是后来再也听不到的声音了。
这条路走久了,便觉得它不仅是一条路,更像一本摊开的书,记载着这里的晨昏与四季,也记载着寻常人家的悲欢与流年,那些看似重复的日子,其实每一天都是不同的,春天的梧桐发了新芽,嫩嫩的,绿绿的;夏天的蝉鸣聒噪得厉害,却也是生命的欢歌;秋天落叶铺了一地,踩上去是簌簌的声响;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映着灰白的天,倒有一种简净的美,这轮回里的风景,是看不够的。
太阳渐渐偏西了,龙江道上的人多了起来,下班的人流汇成了河,比清晨还要拥挤些,人们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神情,有疲惫,也有归家的急切,那家小菜摊前,围了些挑拣青菜的主妇;那家卖熟食的窗口,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;几只流浪猫,懒洋洋地卧在墙根下,偶尔睁开眼,看看这来来往往的、属于人间的热闹。
华灯初上的时候,龙江道现出另一种模样,路灯的光是暖黄的,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,在路面上画出零落的、光与影的图案,空气里飘来晚饭的香味,煎炒烹炸的,都混在了一起,形成一种安心的、属于家的味道,窗子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来,这灯光下上演的,是千家万户的故事,有欢笑的,有争吵的,有默默相对的,但终究,是可以让人安心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罢。
一个人走了许久,心里生出些漫无边际的感想,我想起卞之琳的那首诗来,“你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”在这龙江道上,我大概也成了旁人眼里的风景罢,而我们每一个人,又何尝不是匆匆过客,在这条人生的路上,充当着彼此的风景呢?
这条龙江道,它只是千千万万街道里的一条,没有显赫的历史,没有惊人的景致,但正因其寻常,才更贴近于真实的生活,它不曾言语,却能包容一切,像一个沉默的看客,又像一个温厚的长者,静静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从这里走过,走向他们的前程。
夜深了,龙江道终于安静下来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衬出这夜的静,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作响,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,我忽然觉得,这条道,也许真的是一条“龙”,它蜿蜒着,伸向每个人的记忆深处;它也是一条“江”,流淌着岁月,也流淌着心念,而它的源头与归宿,大约就是我们共同的那一份,叫做“生活”的东西了。

